闷闷的,“我要是不叫你过来就好了。我要是不来这个旅馆就好了。我要是不染这个

发——”
“别说了。”赵大柱在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右腿往外撇着,竹竿横在膝盖上。
他伸手把孙月娥手里的衣裳拿过来,抖开了,把衬衫披在她肩膀上。
他的手指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捏着衬衫的领子往她肩上拢的时候笨拙得很,领

在她脖子上蹭了好几下才对正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赵大柱站起来,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她,让她穿衣裳。
他看着墙上那块斑驳的墙皮,墙皮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像是被

用刀划出来的。
“王德贵要报复,冲我来。跟你没关系。”
孙月娥把衬衫穿上,手指

哆哆嗦嗦地扣着扣子。
扣子扣错了一颗,她又解开重新扣,手指抖得厉害,怎么都扣不进去。
她低

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忽然苦笑了一声。
“你上回在我家,拿竹竿指着他的脸,说你要用杀猪刀劈了他。那回是为了你


。这回,他是真会要你的命。”她把扣子扣好了,裤衩也穿上了,坐在床沿上把裤子往上拽,拽到一半又停住了,抬起

看着他后背,“你不怕他?”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竹竿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后脑勺——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平时杀猪被猪拱翻了都面不改色的

,只有在真正被

到墙角的时候才会摸后脑勺。
“怕。”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以前不怕。我赵大柱光棍一条,瘸了条腿,贱命一条,怕什么?他要整我,大不了跟他拼了。我杀猪刀磨得够快,一刀下去不补第二刀。”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桂芝,有了宝珍,还有小军。我怕的不是他整我,是怕他动我家

。”
孙月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汗湿了的灰衬衫,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

绷得跟铁板似的。
“他不会动桂芝和宝珍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他不敢。他知道你再没什么好怕的时候,真会拿刀劈了他。他就是拿这个拿捏你——知道你有了软肋,知道你不敢跟他拼了。”
“软肋。”赵大柱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

。
“你回去吧。”孙月娥把手从他后背上放下来,转身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条空


的巷子。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那几个

纸箱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去陪桂芝和宝珍。这事让我来应付。他是我男

,我要让他知道,这回是他欠我的。”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跟刚才在床上那个

得浑身发抖的


判若两

。
赵大柱看着她。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暮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眼泪淌过的痕迹还挂在上面。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旅馆里那种火烧火燎的亮,是那种把什么烂摊子都收拾过了、不怕再收拾一回的亮。
“行。”他把竹竿在地上戳了一下,“你保重。”
他拉开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走廊里那盏五瓦的节能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
他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竹竿戳在楼梯板上笃笃笃地响。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

看了一眼202的房门。
门还开着,能看见孙月娥靠着窗台站着的背影。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过柜台的时候老板娘抬

看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瓜子皮,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这个老板娘肯定看见王德贵上楼了,也肯定知道王德贵把他堵在了屋里。
但从今天以后,这个旅馆就不一样了。
他推开玻璃门。
塑料珠子门帘在身后哗啦一声响。
老街上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一盏一盏地铺过去,把石板路上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
对面副食品商店门

那条黄狗还蹲在那里,冲他摇了摇尾

。
他仰

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拄着竹竿,一步一步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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