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风流之改嫁

   “是你讲得好。”赵小军说。

    “我就多讲了讲基础，还是你自己想得认真。”马小杰把汽水瓶搁在双杠上，两手撑着往后靠。

    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场上除了他们还有几个初三的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被风吹散了。

    “你当初怎么想到要来镇中学的？”马小杰忽然问。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汽水瓶在手里转了两圈，手指攥得紧了又松。

    “我妈找弄的名额。她嫁了个杀猪的，替我家还了债，还帮我弄了个镇上念书的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的事。

    马小杰没有追问那个“杀猪的”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点了点。

    “你呢？”赵小军问，“你怎么考进来的？”

    “我姐找的李校长。她拿着我小学六年的成绩单去的，跟校长说这孩子要是考不上县一中，她就把旅馆的活辞了来学校门摆摊。”马小杰说到这，嘴角浮上来一个笑，但那个笑很快又落下去了，“其实她是供不起我的。我爹瘫在床上，光吃药一个月就得几十块。我姐在旅馆帮洗床单，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全供我了。”

    赵小军看了他一眼。

    马小杰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瘦，颧骨高高的，嘴唇抿得很紧。

    他平时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讲题的时候会画歪歪扭扭的图，笑起来露出白牙。

    可此刻他脸上的那个表，赵小军从来没有见过——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绷了很久、马上就要绷不住了的东西。

    他抓着双杠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拼命攥住什么不让它滑下去。

    “我妈当初也是这样。”赵小军说。

    马小杰转过来看着他。

    “为了供我念书，嫁了个自己不喜欢的。”赵小军把汽水喝完，把空瓶子搁在双杠上，“我以前不懂。觉得她对不起我爹。后来懂了。”

    马小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转回去，看着天上的星星。

    镇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被远处的路灯晃得若隐若现。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姐从来不跟我说她在旅馆什么。”马小杰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低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她每次都穿得净净的来学校看我，给我带生活费，带吃的。我说姐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过，她每次都答应，每次都来。我有时候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她从来不多说，我也不好多问。我就想快点考上大学，赶紧毕业挣钱，让她别了，回家歇着。她太累了。”

    赵小军没有说话。

    场上的跑步声停了，那几个初三的学生已经回去了。

    整个场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两根空了的汽水瓶。

    远处教学楼的灯也关了，只剩下走廊尽的安全出指示灯还亮着，发着幽幽的绿光，像黑夜里的独眼。

    风从场上刮过去，带起一阵沙尘，迷了眼。

    “你姐会等到那一天的。”赵小军说。

    马小杰没有答话。

    他把空汽水瓶拿起来，从双杠上跳下去，在地上蹲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路灯的光远远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是什么表。

    “回吧。明天还要早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