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压低声音,怕吵醒西屋的赵小军。
“两个多月了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陈桂芝说,“本来想等你卖完

回来跟你说,结果你一回来就喊累,吃了饭倒

就睡。我寻思明天再说。”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嘴

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个笑跟他平时听到荤段子时的嘿嘿笑不一样,跟他杀猪时一刀毙命后那种得意的笑也不一样。
那个笑是从嘴角慢慢咧开的,从嘴咧到眼角,从眼角咧到额

,整张脸都在笑,笑得他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
“我有后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一个杀了几十年猪的

,手从来不抖,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
他四十岁了,瘸着一条腿,在这世上除了两间砖瓦房和一把杀猪刀什么都没有。
前些年没

愿意把闺

嫁给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陈桂芝嫁了他,他知道那是为了还债。
赵小军那孩子不认他,他也不勉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孩子是他的。亲生的。不管是男是

,是瘸还是不瘸。他赵大柱的血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

。
“好。”他把拳

在炕沿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好!”
陈桂芝看着他,嘴角慢慢浮上来一个笑。
不是那种为了让他高兴而挤出来的笑,是看到他那副样子以后,被她逗出来的笑。
她靠在被垛上,手搁在小腹上,那块老上海手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轻点,别把小军吵醒了。”
赵大柱赶紧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对。不能吵醒他。”
他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里。
陈桂芝听见他在灶房里翻翻找找的,不知道在

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拄着竹竿走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

上,“怀了娃要多喝水。我娘说的。”
陈桂芝看着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是赵大柱去年在镇上赶集时跟

打赌赢的。
她接过来喝了一

。
水是凉的,但她没有说什么。
赵大柱站在炕边,拄着竹竿,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坐下,把竹竿靠在炕沿上。
“你以后别

活了。杀猪场上的活你也别沾,那边的水我都给你打回来。猪圈你也别进了,猪粪那东西闻多了不好。家里的活都我来。”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早就打好

稿了似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以后缸里的水都我给你挑。你别挑。井台上滑。”
陈桂芝看着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

上,没有说话。
她低下

,又把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慢慢地抚着那块手表。
表针还在走,一天慢一分钟,她隔几天就要对一次。
“你说这娃,会是男娃还是

娃?”赵大柱忽然问。
“才一个多月,哪知道。”
“男娃好。”赵大柱说,“男娃将来跟他爹学杀猪,一刀一个——不对,不学杀猪。让他跟小军一样,念书,当城里

。

娃也好,

娃贴心。”
陈桂芝听着他翻来覆去地说,一会儿说男娃好一会儿说

娃好,一边说一边嘿嘿笑。
她看着他,目光慢慢地柔了下来。
她嫁给他这几个月,从来没见他笑过这么多。
他杀猪的时候不笑,吃饭的时候不笑,跟她

那事的时候也不怎么笑。
现在他一个

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嘴里念叨着男娃

娃,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行了,快睡吧。”她说,“明天你还得早起杀猪呢。”
“对,对。睡。”赵大柱把灯拉灭了,躺下来。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

,“桂芝。”
“嗯?”
“明天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你还会做饭?”
“不会。我可以学。”
陈桂芝在黑暗里笑了。赵大柱看不见她的笑,但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想喝排骨汤。”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王屠户那边要几根排骨。他的猪是昨天刚杀的,骨

新鲜。”
“睡吧。”
“嗯。睡。”
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赵大柱又开

了。
“桂芝。”
“……又咋了?”
“没事。”他在黑暗里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无声无息的,“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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