焝囚

接住第一水。

    胃已经缩成拳大的一团，冷不防被灌进东西，整个腹腔都在抽。

    水是温的，带着壶里的金属腥味，咽下去那一瞬，裂的食道被撑开，疼痛和活过来的感觉一起涌上来。

    有扶着她的后脑，掌心托着枕骨，没让她栽下去。

    水壶被拿开。

    她喘了几秒，眼皮抬起来。

    还是那双灰眼睛。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后脑，一手拿着水壶。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气味——燥的布料、金属、没有汗味。

    在废土上活了五年，她没有闻过这种气味。

    净的的气味。

    他的手净，指甲剪得齐，指节没有茧。

    废土上养不出这种手。

    这双手属于不用自己刨土、不用自己杀的。

    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他袖压出的折痕，压得很，烫过的。

    他们在一个帐篷里，帆布顶，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白色的条纹。她躺在一件铺在地上的外套上，布料下面是硬土。

    他又把水壶递过来。

    她看着壶嘴。金属的，被他握过的地方发暗。

    她知道这里的规矩。

    凛镇的水是命。

    谁给你水，你喝了，你就归谁。

    这不是成文法，是五年废土里活下来的都默认的契约。

    喝了别的水，就是接受了别的东西，就是把自己出去。

    在没有法律的地方，这就是法律。

    她看着水壶，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什么都没有。等她喝。

    她可以不喝。不喝，明天就会被扔回外围，或者一颗子弹解决。喝了——

    她张开嘴。

    水壶抬高。

    水流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呛，慢慢咽，喉结上下动，每一都咽到底。

    水流过裂的喉咙黏膜，像烧烫的铁浇进生锈的管子，疼，但是身体在拼命地吸。

    他看着她喝完。

    水壶里还剩一半。他没有再给，把盖子拧上，放在一边。

    【齐铮。】他叫了一个名字。

    帐篷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男，三十岁上下，军靴，腰间别着短刀和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又看了一眼跪着的，什么都没问。

    【清洗，换衣服。】跪着的那个站起来，【送到我那里。】

    齐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知道了。】

    浴室在凛镇内围的一栋石房子里。

    水龙拧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净的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哗哗地响，白白地淌进下水道。

    五年了。

    上一次看见自来水是大断裂那年，管网瘫痪之前，她还是个学生，还住在城里的宿舍，还会每天洗澡。

    她站在莲蓬下面。

    齐铮留了一个在外面守着，门关着，没锁。

    衣服被收走了，堆在门的塑料盆里——那件灰色的长袖、了的裤子、缠了三层胶布的靴子，是她五年来的全部家当。

    全脱了。

    在陌生指定的地点，按陌生指定的方式，把自己剥光。

    五年废土教给她的是反过来的——永远不让别看见你的身体，永远不在没有退路的地方脱衣服。

    水冲下来。

    先是凉的，然后热起来。

    低着，水顺着发淌下来，淌过脖子、肩膀、脊背，带走泥、血痂、汗渍。

    脚下的水变成土黄色，打着旋流走。

    五年的脏东西一层一层地化开，从皮肤上剥离，流进下水道。

    热水冲在肩胛骨上，皮肤先红了一片。

    五年没被热水碰过的皮肤认不得这个温度，每一寸都在发出抗议。

    泥垢被泡软，一层层剥下来，露出底下发烫的新。

    伸手搓自己的胳膊。

    皮肤下面是晒成的褐色，搓掉浮灰之后，底下的皮肤比记忆里的浅。

    五年没洗过热水澡，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皮肤原来是这个颜色。

    搓到肋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根一根的，数得清楚。

    瘦到这个程度，月经已经停了两年了。

    抬，水砸在脸上。

    镜子在莲蓬对面的墙上，起雾了。伸手抹了一下。

    镜子里的看着她。

    短发贴在脸上，水珠挂在睫毛上。

    颧骨突出来，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肋骨的影子在胸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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