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怪诞

妈的话。”“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别惹你妈妈生气。”爷爷说话的时候筷子都在抖。我光知道点，嘴里的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脑子里糟糟的——明天大牛他们还要来找我，我不在家了，他们会不会失望？陈猴还会不会有带他玩？那根棍子还能不能留到明年？还有黄豆，每天早上我起床都会先摸摸它的，以后它站在院子里，还会有揉它毛绒绒的吗？

    村。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公。

    以前我都是站在车外，看着妈妈上车。

    看着她的背影透过车窗变成模糊的影子。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变成公路尽一个黑点。

    而现在，到我上车了。

    车门开着，像一个黑的嘴。

    门坐着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售票员，腰上挎着黑色小布包。

    我站在门，往里看了一眼——一排排陌生的座椅，几张不认识的脸。

    我忽然又退回来，抱住了妈妈的腿。

    妈妈的手落在我上，轻轻揉了揉。

    “到那我们走了，你们回去吧。”她对爷爷说，“我跟小远过年回来。还有给你们买的东西别忘了吃，小远不在家了，没吃了，别放坏了。”

    “行，那你们路上慢点。”爷爷点着，然后看着我，“娃，到市里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嗯，我知道了爷。”

    妈妈牵着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拉开窗户，对着外面的爷爷说：“行，你们快回去吧。”

    “好好好。”爷爷回道，脚步却不动。

    售票员走了过来。妈妈从帆布包里掏钱。

    “你家娃挺可的。”

    “可什么，在家皮得不行。”妈妈笑了笑。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这样。现在还好，再大点更难管。我家那个上初中了，天天请家长，把我气得不行。”售票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只收了一张票的钱，“一张就够了，孩子还小买什么票。等会满的话，你抱着他就行。”

    “谢谢啊姐。”

    车辆吭哧吭哧地发动了。

    我扭过，从后车窗望出去。

    爷爷站在老槐树下。

    爷爷佝偻着背，灰白的发被风吹了。

    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是两道看不清的黑色影子，然后变成两个黑点。

    车转了个弯，黑点也消失了。

    老槐树的树冠最后晃了一下，也被甩在了一排房子后面。

    妈妈把我抱到她腿上，轻轻拍了拍我的：“好了，别看了，放寒假我们就回来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喉咙堵得发疼。

    车子发出一阵急促而又低沉厚重的闷嗡声，像地里耕田的老黄牛竭力的吼叫，田地、房屋便被拉成绿白相间的长线，从窗边飞速掠过。

    我把脸贴在她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洗衣的味儿，汗水微微发咸的味儿，还有我怎么都认不错的、妈妈的味道。

    眼皮越来越沉。

    夏天的黄昏来得晚。

    再睁眼，窗外已经是一片金红色。

    车子停在一个红色圆灯前微微发颤。

    落浅光覆在妈妈肩，像只静栖的蝴蝶。

    车影缓缓前移，淡淡晕开她柔和的廓。

    光影零落飘散，化作暮色里虚无的萤火。

    她靠着车窗，也正打盹。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到站了。妈妈提着装满我衣物的袋子，我抬着袋子的一角，跟着她下了车，又换乘了一辆七十六路公。最后在终点站“幸福小区”下了车。

    幸福小区。我心里偷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

    我们走过牌匾。

    牌匾下面，几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追跑，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

    又穿过夜市。

    路边的炸串摊子嗞嗞冒着油烟，老板娘拿着一把刷子在铁板上来回抹。

    我咽了咽水。

    又穿过一道窄窄的栅栏铁门，拐进了一条胡同。

    没有路灯。

    路面坑坑洼洼的，脚底不时踩到碎石子。

    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

    我抬看了看，楼不高，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昏黄昏黄的，跟电视剧里那种米白色的柔光有点不一样。

    妈妈领着我上了一栋矮院子的二楼。

    楼道里漆黑一片，我抓着袋子的手指攥紧了。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不敢低看。

    妈妈在前面走得很快，好像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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