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来自地下街

的门。

    美琳姐已经回来了，换回了那件宽大的t恤，脸上的妆还没卸净，眼线在眼角晕开了一点，看起来像一片淡青色的影。

    cd机里放着一首陶叶没听过的语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像泡在温水里的绸缎。

    “美琳姐，”陶叶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一晃一晃的，“今天那个叔叔是谁？”

    美琳姐正在拿卸妆棉擦脸上的底，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语气很平常：“哪个叔叔？”

    “穿白衬衫的那个。戴眼镜的。”

    “哦。”美琳姐把卸妆棉扔进床柜旁边的垃圾桶里，抽了一张新的，“他叫田中。本。来上海出差的。”

    本。

    陶叶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美琳姐墙上的那些海报——原宿、表参道、滨崎步、中岛美嘉。

    那些地方和那些，都在本。

    “你们在谈恋吗？”陶叶问。她十几岁了，已经从隔壁碟片店老王那里看过了足够多的言剧光盘封面，知道“谈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最新地址Ww^w.ltx^sｂ^ａ.m^e

    美琳姐笑了，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算是吧。”她把用过的卸妆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来看着陶叶。

    她的脸上没有妆了，皮肤在光灯下显得有点苍白，但眼睛还是很亮。

    “他对我很好。”

    “怎么好？”

    美琳姐想了想，从床柜上拿过一个小盒子递给陶叶。

    那是一个色的纸盒，上面印着文，陶叶一个字都不认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发卡，银色底托上镶着淡色的水钻，蝴蝶结的造型，很小很致，和美琳姐平时在发廊旁边两元店买的那种塑料发卡完全不一样。

    “他送你的？”陶叶问。

    “嗯。”美琳姐把发卡从盒子里拿出来，别在陶叶的发上。她的手指很轻，别发卡的动作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东西。“好看吗？”

    陶叶转看镜子里的自己。

    色水钻在光灯下折出细碎的光，蝴蝶结的形状正好和她身上那条美琳姐送的洛丽塔裙子相配。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

    “好看。”

    美琳姐笑了，又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只发卡，别在自己发上。

    两个坐在床边，对着镜子里的彼此，发上别着一样的蝴蝶结发卡。

    cd机里的文歌唱到了副歌部分，歌手的声音高起来，像一只鸟试图穿过层层水泥天花板飞到地面上去。

    “叶子，”美琳姐忽然说，“他说会一直给我买洛丽塔。”

    陶叶从镜子里看着美琳姐。

    美琳姐的嘴角带着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种眼神，陶叶说不清楚是什么。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才知道那种眼神叫作“希望”。

    一个在地下街发廊里住了二十三年的，第一次被一个男承诺会给她买洛丽塔。

    在那一刻，洛丽塔不是一个牌子，不是一条裙子，不是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

    它是从地下街飞出去的机票，是原宿街的阳光，是《下妻物语》里那片绿色的田野，是所有那些美琳姐贴在墙上看了十几年的海报突然活过来的可能。

    陶叶十几岁，她还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美琳姐看起来很开心，而她也跟着开心。

    从那天起，美琳姐开始频繁地提起“本”这两个字。

    “本有一种糖，叫金平糖，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像星星一样。”她坐在床上翻着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本旅游杂志，指着上面的图片给陶叶看。

    陶叶趴在她旁边，两条腿翘起来叉在一起，下搁在叠的手背上，看着杂志上那些她从没见过的风景。

    金阁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富士山顶上覆盖着白雪。涩谷的十字路山海，霓虹灯比地下街所有的光灯管加起来还亮。

    “这是原宿。”美琳姐翻到另一页。

    陶叶凑近了看。

    那是一条街道，两边的建筑五颜六色，路上走着的孩穿着各式各样的洛丽塔裙子，的蓝的白的黑的，裙摆大得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她们手里拎着蕾丝阳伞，发卷成致的波，在阳光底下笑得灿烂而自然，好像穿洛丽塔走在街上是最普通不过的事。

    陶叶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穿着那条色洛丽塔在地下街走廊里跑的时候，隔壁卖碟片的老王笑着探出来看，金吉吹哨，她妈说“穿成这样嘛又不出去”。

    地下街的觉得洛丽塔好看，但那是“奇怪”的好看，是需要用哨和注目礼来标注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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