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染青青

？

    “两万。

    周玉倒吸一凉气。“这么多？

    张桂荣没说话，只是走回病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透过玻璃照在周海肿胀的脸上。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娘，您不能收这钱。”周玉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俺哥跟她家扯上关系，前刚被打断腿，这次命都差点丢了！谁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这钱拿着烫手！

    “你懂个！”张桂荣猛地转过，眼神凶狠，“烫手？你弟躺在这儿，一天医药费好几千，不烫手？俺婿许大憨一个月挣那点儿钱，还不够半个月的！你不烫手，你去挣啊！

    周玉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俺……俺这不是为俺弟着想吗？叶家那，表面上送钱送东西，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她男还在牢里，她能真心感激俺哥？

    “真心不真心重要吗？”张桂荣的声音冷了下来，“重要的是钱到手了。两万块，够我老婆子辛辛苦苦赚一两年了。你弟这次伤成这样，以后能不能重活还两说，这钱就是救命钱！

    她站起身，走到周玉面前。两身高差不多，但张桂荣的气势更盛。“周玉我告诉你，这世道，面子值几个钱？你爹死得早，我拉扯你们兄妹俩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脸没丢过？现在你哥躺在这儿，没钱就得停药，停药就得死！你是要脸还是要你哥的命？

    周玉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什么意思？”张桂荣不依不饶，“昨天手术签字的时候，医生让五万押金，你掏得出来吗？还不是我跪着求医院先救？现在有送钱上门，你倒清高起来了？我告诉你，这钱我收定了，不光收，我还要用得明明白白！你哥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走廊里有护士探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周玉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甘心。

    哥哥两次出事都跟叶家有关，一次比一次严重。

    她怕，怕这次救了叶青，下次还会有别的灾难。

    穷家的命贱，经不起这么折腾。

    “娘，俺就是怕……”她抽噎着说，“怕俺哥这辈子都跟叶家扯不清了……”

    张桂荣的神色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抹去儿脸上的泪。“傻闺，有些事，不是你想扯清就能扯清的。海子救了那丫，这是事实。叶家欠咱们的，这也是事实。现在他们愿意还，咱们就拿着。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走回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少现在，他能活下去了。

    周玉不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医院院子里来来往往的。

    有提着保温桶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散步的病，有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

    每个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为自己的亲心。

    在这个世界上，穷的苦难如此相似，连挣扎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过了一会儿，张桂荣说：“你去送送李秋梅。

    “俺不送。”周玉赌气道。

    “你这憨货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张桂荣瞪她，“家送了两万块钱，你连送都不送一下？传出去让笑话咱们周家不懂事！

    周玉嘟囔道：“送钱怎么了？她家欠俺哥的！

    “欠归欠，礼数归礼数！”张桂荣作势要打，“快去！送到医院门！

    周玉不不愿地挪动脚步，走到病房门时又回：“送到门就回来。

    “随你！”张桂荣挥挥手，懒得再跟她计较。

    等儿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桂荣从布包里拿出那个没吃完的馒，继续小小地啃。

    馒已经凉透了，感更硬，但她嚼得很认真。

    每一都要咀嚼三十下以上，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穷惯了的，连吃饭都不敢费。

    吃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下，从胸掏出那个信封。牛皮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她打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

    崭新的百元大钞，整齐地摞在一起。

    最上面一张的编号是hd开，毛主席的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抽出一张，用手指摩挲着钞票的纹理。

    纸张挺括，油墨味还很新鲜，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两万块。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丈夫周树发工伤去世时，厂里赔了三万，但那钱直接进了存折，她只在银行窗看了一眼数字。

    后来取出来给周海治腿、给周玉办嫁妆，零零散散就花完了，连一沓完整的钞票都没摸过。

    而现在，这两万块钱就在她手里。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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