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

跳一辈子群舞跳到腰伤然后就退了。退了之后谁也照顾不了我。晚晚肯定比我们俩都强——她会嫁一个很好的丈夫，把家里收拾得比他以前的家更整洁更舒服，活到他老死然后把他埋了，自己每天坐在窗前往外看，觉得一切都挺好的，就是心里永远有一个没填满的窟窿，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苏棣擦净手指上的虾壳渣，接话的速度比上一句更脆：\"然后忽然有一天我们仨同时喝醉了，隔着三百公里各自拨一个电话，结果谁也不是打给老公的，都是打给那个胡子拉碴的姓陈的家伙。那个家伙接了电话说你们打错了，我这里是学校办公室。然后我们三个分别说——我没打错。陈老师，我想回家。\"

    苏棣的筷子正好挑着剩下最后一西红柿蛋汤里的蛋花，她说完就把那片蛋花塞进嘴里嚼碎了吞下去，没有再补什么收尾词。

    整张饭桌突然安静了一秒，这种安静只有四个共享了六年以上相近痛觉的才能完全不觉得尴尬。

    姜晚从到尾保持惯常。

    她坐在我右手最近的位置，给自己掰了半块清蒸鳜鱼的鱼腮附近的放进嘴里，细嚼慢吞的同时余光扫了一圈三个的水杯确认水量。

    然后她端起饭碗遮住大半张脸，隔着热饭的雾气低低说了一句话。

    \"以后也这样就好。\"

    但她没说出来的内容是——以后那四个儿也这样就好。

    她笔记本里早就写好了四个儿从幼年到成年的全部规划方案，那本用了我二十年才翻完其中一半内容的笔记本，在今天晚上的饭桌上新翻开了又一页。

    但那是后来的事。

    当时我只看到她隔着米饭的热气弯了一下嘴角，很小，很淡，但对面的苏棠和苏棣同时嚷起来\"晚姐笑了\"，两个像在孩子时期发现新大陆一样同时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去夹她两边的发。

    姜晚一手各按一个脸，把两个同时推开又同时拉回来，脸上那抹笑意最终扩大成了眼可见的、含满了六年的温度。

    然后她放下碗，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苏棠也复上来，苏棣叠在最上面。

    三只手大的小的全叠在我手背上，把桌上那块浅灰格子桌布压出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再散的凹痕。

    那天晚上收拾完所有的碗碟，我一个走上阳台抽了一根烟。

    月亮大得不真实，星星也稀疏。

    屋里的灯反在玻璃门上，透出三个身影——姜晚在洗手台边拧抹布，苏棠盘腿坐在地上叠着今天刚送到的两条新毯子，苏棣摊在沙发上举着手机逗姐姐，然后把抹布往她脸上甩。

    屋里面响起了两推来推去打闹的声响，声控夜灯的昏黄光线为那串声音镀上一种近似老式胶片的、磨砂般的柔软。

    后来有问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是什么。

    或者更确地说，那个在云庐举行的聚会上，有用好奇的语气问我，为什么我明明看起来不算是个在生活里会做什么正确决定的，却偏偏把最重要的事每次都做对了。

    我说不对。

    我从来不做正确的事。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按法律，按道德，按一个成年之后应该成熟稳重的全部标准，我每选一次都是顶着错字选的。

    我只是运气好到了一个极端的比例。

    二十六岁那年，我被丢进一所扔在城市边缘的烂学校里等死。

    有三个个在绝大多数眼里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一间楼道下风吹得进雨的废弃楼梯间里短暂议事后签了一份秘密协议，之后各自分工，去执行唯一一个共同的明确意图——把那个无用的、胡子拉碴的、差不多快烂到底的废物老师从地板上装起来，用体温拼回去，再用各种可能的方式重新放到他能正常呼吸的位置上。

    然后等他自己醒来，发现胸贴了一张她们三个各自手写的标签。

    标签上字迹各不相同，写着同一个意思——

    \"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