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

    底下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着，有的歪着身子趴在桌上，有的接耳叽叽喳喳，有的脆把腿架在前排椅背上晃着脚。

    我不打算管。

    我只想把这四十五分钟熬完，然后回出租屋喝酒。

    我的生已经烂成这样了，不差再多烂一点。

    点名前十个名字的时候，我几乎没过脑子，嘴唇机械地张合，眼睛连学生的脸都没对上去。

    但当我念到\"苏棠\"两个字的时候，教室左后方的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到——\"

    那个声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开，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又像一段被拉得很远很远的、还没有断开的蚕丝。

    我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心像被一根极细极软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抬起的动作几乎是身体自己做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允许。

    我看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在冲着我眨。

    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

    她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袖挽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附近青色的细小血管。

    她的瞳仁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极的、近乎墨色的黑，眼白却异常清亮，黑白分明的反差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浸在泉水里的两枚黑曜石。

    她歪着冲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脸颊上现出两个的酒窝，像是在讨一个还没到手的夸奖。

    我多看了她两秒。只是两秒。然后我迅速把目光移开了，低继续点名。

    \"苏棣。\"

    \"到——\"

    又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从苏棠身后探出来。

    同样扎着双马尾，同样有酒窝，同样歪着，连坐姿都如出一辙。

    但仔细看过去，差异其实很明显：苏棣的眼睛更狭长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与年龄不符的、狐狸似的狡黠。

    苏棠的眼睛是圆的，看的时候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温润而毫无攻击；苏棣的眼睛是挑的，看的时候像一只计算着什么时候出手最划算的小兽，但那层狡黠上面又敷着一层孩子气的讨好，让你明知道她在耍小聪明，还是忍不住觉得可。

    她们是双胞胎。

    档案上写着十二岁，市少年宫舞蹈队的，暑假刚拿了全国少儿舞蹈大赛一等奖。

    姐姐苏棠古典舞，妹妹苏棣同样古典舞。

    两个从五岁开始学跳舞，到现在已经跳了七年。

    七年——她们生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练功房里度过。

    我念完名册，开始讲课。

    按照教学计划，七年级语文第一课是朱自清的《春》。

    我翻开课本，地念了一段，连语调都懒得起伏。

    底下的声音一直没停过，有在小声说话，有在桌肚里翻漫画书，有在窗望着外面的麻雀发呆。

    我没管。

    或者说，我觉得管也没有意义。

    反正这帮孩子大部分也听不懂，或者说根本不想听。

    但我注意到，苏棠和苏棣坐得笔直。

    她们的坐姿和周围的同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别的孩子歪七扭八地瘫在椅子上，她们俩却背脊挺直，肩胛骨微微后收，两手叠放在课桌上，像两只收敛着翅膀的、随时准备起飞的小鹤。

    这是舞蹈训练的结果——几年如一的形体课，已经把\"端正\"刻进了她们的肌记忆。

    她们不但坐得直，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苏棠的目光是一种温柔的专注，像是课堂上最乖的学生在努力吸收每一个字；苏棣的目光则带着某种更复杂的光，她看着我的嘴唇，又看我的眼睛，再看我握着笔的手指，好像在观察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引起了她浓厚兴趣的标本。

    讲到\"小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这一句的时候，苏棣忽然举手。

    她的手举得很规矩，指尖并拢，手腕伸直，和那些懒洋洋挥动胳膊的学生截然不同。

    但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往下念。

    她又举高了一点，手臂和桌面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角，肩膀保持水平，没有丝毫的倾斜。

    这是舞台上被训练出来的准。

    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了。

    \"苏棣，你有什么问题？\"

    她站起来，动作净利落，每个字都是圆的，不碎不散：\"陈老师，朱自清写的\''小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这个\''钻\''字——\"

    她顿了顿，不是犹豫，而是在准地组织语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懂得在开之前先把表达的逻辑理清楚。

    \"——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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