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看的，多半还是给说的。

    茶楼里、饭铺里，一张报搁在桌上，便围上一圈，拣着报上那几行字你一言我一语地往下编排。

    编着编着，那死的来历，竟比报上写的还要清楚了几分。

    春雨楼的门，一早就围了一群小报校记和闲。

    凌五娘被这一夜折腾得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哪里还有心思应付这些，索叫姑娘把大门关了起来，任外怎么敲门叫嚷，只装作听不见。

    黑土菜馆里，墨云岫正就着一碗热汤吃早饭。

    她昨夜睡得还算安稳，并不知道外闹出了这么大的一番动静。

    桂兰捧着一份小报走进来，往灶台边上一放，她随手抓起来看了两眼，反倒来了兴致。

    “喔。”她挑一挑眉，“昨儿夜里死的？”

    “可不是呢。”桂兰把抹布搭在肩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听说是西煌来的行商，专做玉石生意，本钱厚着呢。”

    灶前一张小桌边，几个早来吃饭的客也接上了话。

    一个胖胖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卖弄似的说道：“什么行商，你们可别小看了那。我听说那来可不小——西煌国青苍部落的表弟，叫什么阿如那的。这种，死在咱们京都的楼子里，那还了得。”

    “青苍部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咂了咂舌。

    “可不是嘛。”又有进话来，“我还听说，西煌那位可汗已经知晓了这事，正在议着呢。”

    “何止。”一个坐在角落里、瞧着像读过几句书的老者，慢悠悠地搁下茶碗，“我今早从东城过来，就听说西煌驻京的使者，已经进宫去求见咱们陛下了。这一桩事，怕是要闹到御前去。”

    一言既出，满桌的都静了一静。

    墨云岫把那张报搁下，端起热汤喝了一，没有接话。

    她一个北曜来的公主，对西煌倒比旁更知道些根底——青苍部落是西煌西边一支大族，掌着那条通往漠北的玉石商路，一脉在西煌颇有分量。

    这样的死在云阳京都，死在一座青楼的席面上面，会牵出什么事来，一时还真说不好。

    云今早朝散得比往常早些。

    殿门一开，那点尚未散尽的暖香便往外涌，一一，混着御道上青砖的气，散在宫墙底下。

    值殿的内侍捧着铜盆从侧门绕出去，盆里是熄了的灯烛，浮着一层灰白的蜡油。

    极殿很高，殿顶的黑瓦压得低低的，天光切进来，只切到丹墀前的那一级台阶，便停住了。

    御座之下，另设了一张绣墩。

    鸿胪寺的官引着进来。

    来的这一位，是西煌的使者，名叫赫连勃勃。

    他生得高，肩也宽，走在金砖地上，靴跟一下一下，砸得这空殿都起了回声。

    他身后跟着一名通事，衣裳穿得齐整，却比前那位矮下去半，低着走路，几乎踩着他的影子。

    御座上的李鸿影没有起身。他把眼皮抬起来，又放下去，只这一抬眼，落在来脸上，那目光便淡得像殿角那柱将熄未熄的香。

    赫连勃勃站定在殿心。

    他按着西煌的礼，拱了一拱手，也没等谁让座，径自开了。

    他说的那一串西煌话，又急又碎，尾音里拖着嘶音，说到半处，已经往殿柱那边倾过去了，一只手在半空里劈开劈开，腰间缀的那几枚玉石扣撞在一起，叮叮地响，响个不住。

    通事的额角上，渐渐沁出汗来。

    他侧过身，先把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低着脑袋译出来，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使者说，他们西煌的商，远道来云阳做买卖的，好端端地，就叫刺死在楼阁里了。”

    他顿了顿。眼皮跳了一下。

    “使者说，这事儿，他们可汗已经知道了。”

    李鸿影没接这话。

    “使者说，”通事把牙关咬了咬，还是译了出来，“他们要一个代。”

    殿里静了一瞬。

    静里还站着一个。那是鸿胪寺随侍的官，立在丹墀的东侧，两手下垂，喉咙动了一动，到底没敢出声。

    赫连勃勃往下说，一句撵着一句，当中几乎不换气。通事垂着眼听，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攥着袍角的手，把那一角都给攥皱了。

    “使者说，”他的声音低了些，“限五，要见凶手。要是见不着的——”

    他就说到这儿，没了下文。

    殿顶那片黑瓦底下，只有他自个的喘气声。

    李鸿影把御案上的茶盏端了起来，又搁下去。盏底磕在紫檀案上，闷闷地一响。那一声过后，殿里更静了。

    “见不着，怎么样。”他问。

    通事的垂得更低，那半句译出来，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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