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李瑜脸上并没有多少变化，只“嗯”了一声，先前那点慵懒懒散便一寸一寸褪尽，眉眼间又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早有几个伺候的丫鬟围拢过来，替他理平衣襟，系好腰带，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一面由着她们摆布，一面自顾自地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把钱票，啪地压在桌上。

    临出门，他忽然回身，对着满屋的姑娘招了招手。

    红药、软、小怜几个会意，一个个凑了过来，他一唇上亲了一记，从最大的软到最小的红药，不偏不倚，一记不落。

    “拿去，押你们的注。”他抛下这句，也不回，跟着那小厮一路出门去了。

    出了青琼阁，已经偏西。车马早候在门外，李瑜上了车，径往城西的天香楼去。

    天香楼是京里数一数二的高楼，足有七层，飞檐层层叠叠，翘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动便叮当作响。

    李瑜一路直上第七层。

    梯子尽处是一间临河的雅间，窗子大开着，正对着护城河。

    河面上水光粼粼，一队纤夫赤着上身，弓着背，在岸边的纤道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号子声被水声盖了大半，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

    那是一位衣着露的子，一身桃红的薄纱，衣料少得可怜，遮住的还不如露出来的多。

    周身萦绕着一浓郁的脂香气，混着另一种更甜更腻的气味，甜得发腻，一进门就往鼻子里钻。

    她半倚着窗棂，侧着身子，看护城河上的纤夫看得神，脊背倚出一段慵懒的弧形。

    她生得极艳，眉目妩媚，媚中有劲。

    奇的是她周身真气流转，隐隐有细纹般的微光在皮肤底下浮动，随着她的一呼一吸明灭不定，寻常看不真切，李瑜却看得清清楚楚。

    李瑜解了外袍，在对面坐下，执壶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开道：“不知哪风，把花宗主吹到京都来了。”

    那子这才回过来。她便是合欢宗的宗主，花竹茹。

    合欢宗明面上是江湖上的方外门派，暗地却握有天下四成的青楼生意。

    这京里，少说也有七八处楼子，是她的地盘。

    李瑜手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进项，与她手里的营生，恰是同行冤家。

    两个打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花竹茹回过，眯着眼睛，笑盈盈地道：“齐王殿下，近来生意如何？听说你在科举那一阵子，赚得盆满钵满，真叫小羡慕。”

    李瑜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语气淡然：“都是些小本买卖，不亏也不赚。”

    花竹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子恰到好处的娇媚，听着却半点不软：“殿下，咱们两个就都别绕弯子了，绕来绕去，累得慌。”她收了笑，指尖在杯沿上面敲了一下，“今请你来，是知会你一声——我的楼子，要降价了。”

    李瑜夹了一箸红烧鱼，慢慢地吃，淡淡道：“怎么，想赚穷的钱去了？”

    花竹茹饮酒，动作优雅，杯沿都不沾唇，不紧不慢地回应：“我门下弟子，练功急需男的阳。若不降价，价高，来得就少，从哪里去寻这许多阳？来得多，我的弟子练功才快。”她把话说得坦，仿佛在说自家铺子进了什么货，“所以，殿下莫怪。”

    李瑜放下箸，抬起眼来：“所以你今是来通知本王的？不是与本王商议的？”

    话音刚落，花竹茹便觉出面前这男身上透出来的冷意。

    那冷意不带半分火气，却像一层薄冰覆在骨上，一寸一寸往心里渗。

    论武功，她是五品宗师，他连宗师的门槛都没摸到，若真动手，她杀他易如反掌。

    可对面坐着的，是当朝四皇子。

    所以她心里有气，也拿他没有办法。

    何况动手从来都是最下等的法子，生意场上要顾念的太多——他背后那座庙，她背后那些徒子徒孙，哪一样都比一时意气重。

    她脸上笑意不减，忽然把身子往前一倾，将一对雪白的搁在桌沿上面，堆作一处，摆出一副柔弱模样，眉眼间却仍旧媚着，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开始哭穷：“殿下瞧小一个大子，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吗？这一摊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银子？如今世道难做，生意苦啊。殿下是男子汉，总不好见着难过，还要来趁火打劫吧？”

    李瑜垂下眼睛，盯着她堆在桌上的那一对看了半晌。

    他看得很仔细，从起伏的廓一路看到顶端，目光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却没有半分色欲。

    那样子，倒像是在看一杆秤、一册账、一件与他己身毫不相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