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落。

    萧贵妃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

    她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想过李翊会圆场，会打岔，会把这事儿轻轻揭过。

    她独独没想过，他竟会当着这一席的面，把这么一番话递到她脸上来。

    谁读书读得刻薄无，谁把分讲没了，这话里的指点的是谁，不必细想。

    她直勾勾地瞪住了燕王，那双眼里，惊、怒、羞、恼，搅在一处，一时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翊却不看她。他偏过，望了一眼自己的席位。

    墨云岫仍旧低着，肩膀微微缩着。

    方才还咬紧了牙关不肯认，此刻眼圈却已经红了，那一点泪光含在睫下，将落未落。

    她别过脸去，恰好让他看见。

    李翊看着那只眼眶，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往里他看她，多是公事公办的一个摆设，一个北曜送来的活招牌。

    两同进同出，不过是为着做给看。

    可这一回，看她一个素来横冲直撞、天不怕地不怕的，竟也有低着说不出一句的时候，那点分明不该有的同，竟从心底处一闪而过。

    像雪地里一缕极淡的，转瞬就没了。

    他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语气反倒缓了些。

    “云岫是北曜来的。”他道，“北曜的国，与咱们这儿不同；北曜的风土，也跟京里两样。他们那地方，子纵马、饮酒、翻山越岭，读不读书，从没有定数。她嫁过来时短，一时半刻，学不来京里的规矩，也是有的。读书一事，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举了举手中的酒。

    “横竖她如今是燕王妃。”他说，“她想读书，什么时候都能读；不想读，也没能她。全看她自己的意愿罢了。娘娘是长辈，疼晚辈的心，我省得。只是各有各的活法，勉强不得。”

    他说完，一仰，把杯中酒饮尽了。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既替墨云岫把路铺了，又没明着驳了贵妃的脸。可那一层意思，满座的都听得出来。

    席上静了片刻，随即有点。

    德妃放下茶盏，眼风往贵妃那边掠过一遭，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偎在怀里的九皇子道：“贵妃娘娘今儿喝得多了，一会儿你千万别往她跟前去闹，仔细挨说。”

    李珏正啃着蒸鹅，满嘴油光，闻言忙不迭地点，腮帮子一鼓一鼓，乖觉得很。

    另一，李瑜却坐不住了。

    他方才一直没作声，酒却喝得比谁都急。

    眼看着自家母妃一句接一句地吐话，他脸上早挂不住，只是碍着众在座，不好当面去拦。

    这会儿听李翊把话挑明，满席面色各异，他再也按捺不住，忙起身离席，快步走到萧贵妃身旁，一拱手。

    “诸位，”他赔着笑，声音里发虚，“母妃今高兴，多饮了几盏，说了些胡话，诸位莫要放在心上。我且扶她回去，醒醒酒——你们接着喝，接着喝。”

    说着，他便伸手去搀萧贵妃。

    萧贵妃本还僵着不动，被他这一拉，倒像是寻着了台阶。

    她也不推拒，顺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由着他半扶半架着往外走。

    起身的当，她始终没再看李翊一眼，脖颈却挺得直直的，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

    李瑜搀着她出了六乐宫，转过回廊，离了众的眼。

    夜风一吹，萧贵妃脚下一个踉跄，方才在席上硬撑着的那气，登时散了。

    她伏在李瑜的臂上，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一手攥着他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含含糊糊地骂道：“老大……老大那个不是东西……好好的姻缘，硬生生给拆散了……我的小小……我的小小啊……”

    李瑜架着自家母妃，一步一挪，脸上臊得通红。

    这般当着满宫下，一路走一路嚎的，实在少见。

    他低看着母妃那张哭花了的脸，心里又气又无奈，忍不住低声咕哝：“好母妃，您要骂，也等进了屋子再骂不成。”

    萧贵妃哪里听得进去，只搂着他的胳膊，哭得更凶。

    转过一道月门，四下无。李瑜四下瞥了一眼，忽地停下脚，也不再多劝，只低凑过去，堵住了那张哭声。

    萧贵妃被他这么一吻，起先还挣了两下，手在他胸前胡推搡。

    片刻工夫，那挣动便软了下来，哭声也渐渐止了，只剩些细碎的气音，散在夜风里。

    方才那满肚子的怨毒、羞恼、恨意，倒像是被这一吻压了下去，安分了许多，只软软地靠在他身上，由着他搀着，往寝殿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