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这园子里，哪个位置给谁坐，都有讲究。你方才想去的那处……”

    “记不住。” 墨云岫直接打断他，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袖，“规矩太繁琐。谁坐尊位谁去，我在哪儿不是吃席。”

    李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挨着她坐下。案几下面，他不动声色伸手按住她膝盖，像是怕她一时兴起又跑，了席间位次。

    墨云岫安分下来不再动，随即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抽开。她端起茶抿了一，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主位上。

    她倒要瞧瞧，这席上最要紧的那个位子，最后会留给谁。

    正想着，园门一阵脚步声响，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来迟了，来迟了。”

    众循声抬。

    只见齐王李瑜一身月白袍子，摇着扇子自花径那缓步而来，眉眼弯弯，脸上含着三分笑意。

    他生得本就俊朗，这一身浅色衬着满园芍药，倒比花还惹眼几分。

    “路上耽搁了片刻。”他朝萧贵妃拱了拱手，也不等相让，径直走到主位左边那张空案几前落座，“该罚。今这酒，小王自罚三杯，谁也不许拦。”

    萧贵妃嗔他一眼，嘴上怪着，眼里却全是笑：“就你话多。快坐下吧，仔细叫外的听见，又说你没规矩。”

    “在母妃这儿，还要什么规矩。”

    墨云岫在一旁看着，心里“哦”了一声。

    难怪。

    原来这个位子是留给齐王殿下的，她方才差一点就坐上去了。

    她悄悄往李翊那边瞟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把那点后怕按下去，只管低喝她的茶。

    到齐了，萧贵妃这才把话收回来，指着满园的芍药，说起自己一畦一畦栽种的辛苦来。

    哪一丛是年前移来的，哪一丛是从南边运的苗，哪一丛开得最浓艳，说得是道。

    德妃、华妃几个都笑着应和，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地叙着闲话。

    说到兴上，萧贵妃抬了抬手，吩咐宫们上宴菜。

    一时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蒸鹅、烧鸭、煨得酥烂的蹄膀，一道一道，摆得满案都是。

    九皇子李珏到底年纪小，眼睛早盯着那盘蒸鹅，馋得不行，见菜上了桌，伸了筷子就要去夹。手还没够着，就被德妃在膝轻轻拍了一下。

    “没大没小。”德妃低声说着，脸上却没什么真怒。

    萧贵妃眼尖，早瞧见了，笑了一声：“苏姐姐，你这就太拘谨了。珏儿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别把他饿坏了。都动筷子，都动筷子，莫要拘束。本宫这里，不像别家那般讲究。”

    德妃听她这样说，才松了手。李珏得了话，一筷子夹起一块鹅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席上正热络，三皇子李恒起身，端着酒杯，先朝上首几位娘娘敬了一圈，礼数做得极周正。

    他身侧的叶浅浅不会饮酒，便端了盏果茶，陪着抿了几。

    李瑜把扇子一收，斜斜地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开：“三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大哥还坐在那儿，一个字没说呢，你倒先敬上了。这么着，岂不是把大哥架在火上烤么？大哥最不喜欢叫架着的。”

    这话说得轻巧，意思却不轻。满座霎时静了一瞬。

    李翊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里掠过一点什么，随即又散了，只笑了笑：“哪有的事。三弟比我聪明，往来的事，一向比我周全。我不善言辞，方才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倒叫三弟抢了先。”

    他说着，索站起身来，举盏朝上首一恭：“既如此，我也敬各位娘娘一杯。”仰饮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是。

    三巡酒过，话说开了，席上又热闹起来。

    至于墨云岫，早吃得忘了东南西北。

    她一概不理那些虚礼，旁还在推杯换盏，她已经专挑案上的荤菜下了手，一块鹅腿啃得净净，又去夹那盘蹄膀，吃得心安理得。

    她带了那道土豆丝，原是要应贵妃的点名。

    此刻那碟菜却早不知被端到哪儿去了——八成是进了九皇子的肚子。

    方才上菜那阵，李珏就念叨了好几回，说听讲燕王妃做的土豆丝最是下饭。

    萧贵妃一听，立时叫把那碟菜挪到了九皇子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