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散出来的举子回到各自落脚的客栈，先是要睡。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有的睡了整整一一夜，醒来时天都黑了，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有的却睡不住，合上眼就是号舍里那子墨味和汗味，翻身坐起来，倒要抓着同伴把题目一道一道再议一遍。

    悦来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这两就没断过。

    石桌上摊着纸，纸上是一张张凭记忆默出来的题目。考完的凑在一处，你一句我一句地对了半晌，对到后来，越发觉得不对劲。

    “策论怎么是五道？”一个开的是个青衫后生，把袖子一挽，“向来只四道。我问过同乡里三回下场的，都说四道。今科凭什么多出一道？”

    “你当就你多？”旁边一个胖些的把手一摊，“我一场出来，还当自己看错了卷子，数了两遍，五张。”

    “经书那一场，题出得倒不算刁。”又有凑过来，“可我说句实话——策论那两道问治国的，路子正得很，我看了先是一喜，以为好写。真写起来才知道，越正的题越难下手。你说漕运盐铁赋役，哪一样是我一个举子摸得着的？只好把《文献通考》上那几段翻来覆去地引。”

    “引得好就不亏。”青衫后生说。

    “引不好呢？”胖子冷笑，“引不好就是拿别的话凑自己的文章。主考隔着朱卷看不出来，等到殿上，一开就露底。”

    树底下静了一静。

    有把话引到那三道后加的题上。

    “最狠的还是那道补发的。”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廉吏有才而贪，能吏有为而酷，庸吏无过而害民。你们说，这道题是谁出的？”

    “主考呗。”

    “主考出不到这上去。”瘦高个摇，“礼部拟题，向来是先顾体面。这道题是往吏治的要害上戳，戳得连皮都翻出来了。你们想想，前孙邈那桩案子才过去多久？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今上最恨的是什么。”

    众一时都没接话。

    那胖子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拿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这题要我说，是给那些真做过官的出的。咱们这些，最多替州县里代写过几封呈文，哪里配论这个？可偏偏就得论。论不出来，就是白下场。”

    “那你论了没有？”

    “论了。”胖子梗着脖子，“我说三种各有各的用法：贪而有力者，置于事上而制之以法；酷而善办者，用其成而裁之以宽；至于无功无过、只知守着的，放在要紧地方就是祸。末尾我添了一句：三者之害，以庸为最——因为它不露。”

    青衫后生愣了一下，随即点：“这一句倒像是你的话。”

    “本来就是我的。”

    树底下有笑起来，笑里却没什么轻松的意思。

    那瘦高个叹了气：“我写了半天，写不出一句像的。到最后只能捧一句‘圣明在上，自有取舍’，了上去。”

    “那你这道就废了。”

    “废就废。”瘦高个倒也看得开，“我就指着前四道挣分。”

    又有提起经书那一场，说哪一道注疏他背串了，哪一道白白丢了十来个字；有说自己号舍隔壁那位，一还在写，第二就蔫了，第三收卷时已经被架着抬出去，卷子上的字歪得没法看。

    说到这些，底下的声气便都弱下去。

    三年一回，几百挤在这样方寸大的号舍里，能不能活着出来，原也是没准数的事。

    正说着，有从外进来，带来一句更要紧的话。

    “听说没有？誊录所今开始誊卷了。”

    “誊了也要几天。www.ltx?sdz.xyz”

    “几天算快的。”

    “那就是说，且等着吧。”

    “等着。”胖子把茶碗又端起来，“这几天，比号舍里三还难熬。”

    这话说得众心里都是一沉。

    放榜的子，向来没个准数。

    贡院门外的照壁上届时会贴出一张黄纸，榜上写的是中了的名字。

    榜一挂出来，中了的或者自家看，或者托看，看完了要在榜下放一串竹，也算这几年的苦没白吃。

    至于进士更上一层，还得等次月殿试——殿试是陛下亲策，出了名次，那才算真真正正进了这一科的门。

    贺知安这几却不怎么参与这议论。

    他照旧是早晨起来，把窗子支开一线，捡几张旧纸铺上，写两页字。

    写完了，从枕底下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把策论又默默地过了一遍。

    过到那道补发的题，他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终究没写下去，只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册子合上，去井台边打水洗了把脸。这一抬，正看见王冕从外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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