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殿下，孙先生求见，说有要事。\"

    李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进来。\"

    门外那门客得了准儿，推门而。

    暖阁里那子腻的暖香混着说不清的荤腥气扑面而来；他脚步只往里迈了半步，就瞥见太子怀里那姑娘裙摆翻起、两条光的腿、和太子探进去那只手——登时像被兜浇了盆凉水，猛地一激灵，脚步僵在原地，随即把压得死死的，垂着眼，一声不吭地跪下去行了个大礼，再不敢抬起半分。

    李倒是不避讳，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着手指，声音懒洋洋的：\"何事？\"

    门客伏在地上，心跳成一团，把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呈上：\"回殿下，燕王妃墨氏，前些时在永昌坊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个菜馆，唤作\''黑土菜馆\''。生意做得极大，客满。大皇子殿下此番遭御史弹劾——弹的是他纵容王妃私用皇庄菜蔬、品在市肆售卖，与民争利、于法不合。据说已被皇上批了合议，按例办理。\"

    李\"嗯\"了一声，不见半点波澜，仿佛早已料定。

    他怀里桃红还在轻轻挣动，他却不去理会，只问：\"我那嫂嫂开的门店，生意究竟如何？\"

    门客如实答：\"回殿下，据属下打听，实则是笔亏本买卖。客来得多，可大多冲着北曜王妃的名来看稀奇、凑热闹的，图个新鲜，留不住回客。刨去柴米炭火，几乎不赚什么钱。\"

    李却不以为意，指尖在桃红肩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淡淡地：\"能吸引，就是她的本事。一个北曜来的，能在京城的坊市里把旗号立起来、把引到自家门，这手段不简单。亏本算什么？进斗金的，未必有这份把勾到跟前的能耐。\"

    门客唯唯，不敢接话。

    李又问：\"她周边那些商户，作何反应？\"

    门客道：\"多是怨声载道。同街几家铺子的东家，觉得自家生意被她一个外来户分薄了，背地里没少骂她。还有几家商户，私下里托递话，想写信给殿下，请殿下做主，好好整治整治这个不守规矩的北曜。\"

    李闻言，嗤地冷笑了一声。

    \"一群废物。\"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子凉意，\"自家的买卖做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不去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回来，倒惦记着四处求告状。就这点出息，也配称生意？\"

    这一句砸下来，门客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愈发把脸伏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却像是被问出了兴，索把怀里的桃红往旁边一推。

    桃红会意，忙拢好了的裙摆，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红着脸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也不敢看那门客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暖阁，随手带上了槅扇。

    门客这才敢稍稍松了半气。

    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重新坐直身子，冲门客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门客不敢怠慢，膝行几步，凑到榻边。

    李压低了声音，听上去像只是随一问：\"九弟这几，是不是总闹着要出宫，去尝些稀奇吃食？\"

    门客一愣，随即点应道：\"殿下明鉴。听说九殿下这几在宫里闷得慌，一心念着外的稀奇货。只是德妃娘娘管得严，轻易不肯放他出去。\"

    李\"唔\"了一声，眼底的光晦暗不明，仿佛在掂量什么。

    \"德妃管得严？\"他像是咂摸着这几个字，指尖在扶手上慢悠悠地叩了两下，\"那倒不必太严了。孩子大了，总在宫里闷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抬眸，目光落在门客身上，声音淡得几乎辨不出绪：\"去安仪宫那边，递个话。叫该聪明的，放聪明些。\"

    门客心一凛，登时领会了那层意思。

    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反手掩上槅扇。

    槅扇合上，暖阁里又只剩炭火与香炉。

    李独坐榻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那一下一下的声响，在寂寂的殿里，传得格外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