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李翊\"嗯\"了一声。那声\"嗯\"从鼻腔里出来，轻得像叹气。

    他只是想到，市舶司是太子的。

    李不可能不知道王妃在永昌坊开菜馆的事。

    墨云岫虽然从平康坊挪了出来，可永昌坊紧邻平康坊，客流难免叉。

    那些商户若是发觉自家生意被分薄了，不可能不闹。

    市舶司的都是太子一手安排的，迟早会有把这事捅上去。

    他想到这一层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但他只是把指尖停在桌沿上。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核桃在掌心转动的沙沙声。

    阿莱见他面色沉静，便识趣地行了礼退下了。门轴\"吱呀\"一声，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又暗下去。

    果不其然，三后早朝，风云骤起。

    那有雾。

    宫道上的石板湿漉漉的，像泼了一层油。

    李翊走在群里，靴底沾着泥，每一步都踏得实。

    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从昨晚就开始了，像一根线勒在太阳上，越收越紧。

    一名给事中出列，呈了一本折子。内侍接过，趋步上前，双手捧过顶。

    李鸿影坐在龙椅上，没立刻接。

    他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刚用过膳，指间还留着蟹的油腻。

    帕子是江南新贡的软缎，他擦得很慢，擦到第三遍，才接过折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玉漏的滴水声。

    他翻开，看了第一页。没翻，又看了一遍。第二页只扫了一眼，忽然\"啪\"地合上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殿柱间撞出一声回响。像谁抽了一记耳光，又像骨轻轻裂了一道缝。

    折子没往御案正中搁。偏了半寸，搁在案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本朱批。朱红色的字迹从纸边渗出来，像一道旧伤疤。

    \"市舶司，尚食局。\"李鸿影开，声音不高，甚至带点饭后倦意。

    他抬眼扫了扫殿中众，目光在右列靠后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目光不重，有些漫不经心，像看一只停在窗棂上的蛾子。

    \"合议。\"他说，\"按例办理。\"

    李翊站在右列靠后，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折子里的内容，无非是弹劾燕王治家不严，纵容王妃私用皇庄菜蔬、品在市肆售卖。

    皇庄产业归内帑，本不该流向民间。

    如此经营，与民争利，于法不合。

    王妃的食材全是从自家皇庄拉过来的。

    这个事不算机密，要想查，随便哪个有心派个到皇庄转一圈就明白了。

    但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成真了：有借机把这事捅到了御前。

    \"按例办理。\"

    李翊心里清楚，市舶司是太子的地盘，尚食局那边也未必净。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就已经让这件事从御前转到了下面手中。

    剩下的事，会怎么走，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