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娘还没立后呢，怎么倒先做起主来了？”

    “嘘——”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忙拉她的袖子，往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宫里的事，还是少议论的好。”

    暖亭里静了一瞬。

    便是在这一瞬，门侍立的丫鬟掀开了毡帘一角，扬声道：“燕王妃到。”

    亭内所有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

    墨云岫站在门。

    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那身石榴红的袍子照得明艳夺目，辫梢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梅花瓣。

    她的目光往亭内扫了一圈，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硬撑出来的端庄，倒像是进了自家院子一般坦然。

    几位贵纷纷起身。

    “燕王妃来了！”

    “快请快请，这边坐——”

    “王妃来得正好，我们正说起你呢——”

    墨云岫被这阵热弄得微微一怔。

    她还以为这些云阳贵会端着架子打量她这个北曜来的外，却没想到一个个笑盈盈地望着她，倒像是盼了许久似的。

    她不知道，这几京都眷圈里早已把她的“事迹”传了个遍——新婚夜翻墙打猎、误长公主贡雀、拉着陪嫁侍在院里比箭——旁听来或许是惊世骇俗，但对于这些居内宅、一年到只有赏花诗会可打发时的贵们来说，简直是一从边塞刮来的风，粗粝，生猛，新鲜，太有意思了。

    墨云岫也不拘礼，冲众抱了抱拳，便在主位右下首的空位上坐了。桂兰将锦盒呈给敬王府的丫鬟，在她身后侍立。

    主位上坐着的便是敬王府郡主李柒柒——年约十五，生得清秀娟丽，笑起来颊边隐隐有两点梨涡。

    她今穿了一件月白底绣墨梅的小袄，上簪着一枝新折的骨里红，整个坐在那里便像一阕婉约含蓄的宋词。

    只是此刻她笑意盈盈，眼神里透着一机灵劲儿，显见是个活泼子。

    墨云岫刚挨着椅子，便忍不住往亭中四下张望。

    她看了一圈，没看见任何与“点心”二字相关的事物，只有几张长案、一堆笔墨纸砚、几碟瓜子蜜饯，和一只温着酒的小炭炉。

    瓜子算什么点心？蜜饯又算什么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长案上——那是摆点心的位置。此刻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墨云岫忍了忍，没忍住，偏看向李柒柒，低声问了一句。

    “柒柒郡主，”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像是随一问，“点心呢？”

    李柒柒正端起茶盏要喝，闻言手一顿。

    她眨了眨眼，看看墨云岫，又顺着墨云岫的目光看了看那张空的长案，似乎有些意外这位王妃上来第一句话不是寒暄应酬，而是问吃的。

    “王妃莫急。”李柒柒将茶盏放下，笑盈盈道，“诗会还没有开始呢。咱们先做诗——点心还在最上，要等诗做得差不多了才能端上来。”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暖亭外梅园处那一带最高的坡地。

    那里果然立着一座小小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在满坡梅花掩映间若隐若现。

    亭中隐约能看见几道影忙碌进出，想来是各家伙计正在那边预备点心。

    墨云岫的目光追过去，在坡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到面前案上。

    一张空白宣纸。一方端砚。一管紫毫。

    没有点心。

    她低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宣纸，又偏看了看旁边那位藕荷色锦袄郎面前也铺了张纸，纸上已经落了一行清秀的小字，想来是预备着待会儿开题便要下笔的。

    墨云岫沉默了一瞬。

    她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现在起身去坡上抢一盘点心再回来的胜算有多大。

    李柒柒见众坐定，便笑盈盈地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张洒金笺，念出了今的诗题。

    “今赏梅，原该以梅为题。只是满园景致各有妙处，若只咏梅，未免拘束了诸位姐姐的才思。”她顿了顿，目光往亭外梅园一扫，莞尔道，“不如这样——题目不限，只取园中一物诗便好。梅也可，雪也可，松竹石泉、亭台飞鸟，但凡眼之所见，皆可题。咱们各写各的，写完了互相品鉴，图个乐子。”

    众纷纷称好，各自铺纸研墨。

    墨云岫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张空白宣纸，表像是面对一道来不及准备的考卷。

    她右手边的藕荷色锦袄郎已经落了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又快又稳，神色从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左手边那位浅紫色褙子的郎不慌不忙地磨着墨，磨好了才提笔，先在空中虚画了几下，似在斟酌字句，片刻后便落笔写了第一句，又改了一个字，再接着往下写。

    墨云岫把目光收回来，低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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