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宁卿所言，不无道理。燕云重镇，确需稳字当。”

    李翊心猛地一松，几乎要吁出一气，但立刻又绷紧神经。

    只听皇帝话锋一转：“然而祖制不可轻废，平衡亦不可偏颇。燕云一线，主要统兵将领，可暂缓此调动，但各州、各卫的防御使、兵马都监等中层武官，仍需依制换。枢密院与兵部，需拟定细则，既要保证燕云边防稳固，亦要贯彻朝廷换之策，不可使一地成为法外之地。”

    他目光扫过宁鹿，又扫过李翊，最后落回殿中：“至于其他各处换，照常进行。朕希望，通过此次换，能激发军伍新气象，使我云阳兵锋，更胜往昔。”

    “陛下圣明！” 宁鹿立刻躬身领命，心中也是松了气，能保住主要将领，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陛下圣明！” 殿内众齐声附和。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无敢有异议。

    李翊也随着众行礼，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父皇答应了暂缓燕云主将调动，这是宁家和他这一系努力的结果。

    但“各州防御使、兵马都监需换”这一条，同样是砍向他在燕云根基的刀子！

    这些中层将领同样关键，是连接主将与基层的纽带，换上一批新，尤其是可能来自其他势力、甚至萧家影响下的，对他未来在燕云的影响力同样是巨大的削弱和渗透！

    皇帝这一手，既安抚了军功贵族，稳住了北方明面上的防线，又悄然推行了换，削弱了他李翊在燕云的潜在势力，还将具体执行的难题和可能引发的矛盾，丢给了枢密院和兵部去疼。

    真是滴水不漏。

    李翊缓缓坐回座位，感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墨云岫，她似乎对这场决定无数命运、暗藏无数机锋的对话毫无兴趣，依旧在和那只螃蟹较劲，只是动作慢了下来，侧耳倾听的姿势，表明她并非完全置身事外。

    将领换的风波在皇帝圣明的决断中暂时告一段落，但席间的空气并未因此松快多少。

    紧绷的弦刚刚因为一方势力的暂时保全而略松，却又因皇帝接下来的话，被拨向了另一个关乎文官体系、士林清议乃至天下世家未来格局的敏感话题。

    皇帝李鸿影慢条斯理地饮了一温热的屠苏酒，仿佛刚才决定无数武将前程的并非是他。

    他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尤其是文官重臣聚集的区域，缓缓开道：“换乃武事，以固国防。然文治乃国本，亦不可不思进取。开春之后，礼部当筹备新科。朕思忖，近年来科场积弊渐显，有负天下寒窗苦读之士。朕欲在春闱之前，稍改科举章程，除旧布新，以振文风，以纳真才。诸卿以为如何？”

    科举改制四字一出，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殿内许多的表瞬间变得极其丰富，微妙的变化在灯影下清晰可见。

    左相叶望津，这位清流文官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世家代表，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沉的警惕与不悦。

    科举现行制度虽也有弊端，但大体上维护了世家大族在文化传承、教育资源上的优势，其门生通过相对固定的选拔模式仕最为顺畅。

    改制？

    改的是什么制？

    若偏向寒门，或更改考试内容、录取方式，无异于动摇他叶氏一系乃至整个京都世家集团的根本利益。

    他手中玉箸停顿片刻，终究没有立刻发言，只是面色沉静地望向对面的右相。

    右相卢泫沅，出身范阳卢氏，同样是天下有数的世家大族。

    只是近年来，卢氏在朝中影响力被叶氏压过一，家族子弟仕之路也不如叶家顺畅。

    此刻，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目光与对面的叶望津短暂一碰，又迅速分开。

    卢泫沅心中自有一番盘算。

    他未必全然赞同彻底偏向寒门的激进改革，但若改制能打叶家在某些环节的垄断，为其他世家乃至部分有才华的寒士打开缺，他乐见其成。

    这不只是为了所谓的公平，更是政治上的分羹与制衡。

    但他也知兹事体大，不宜贸然表态，因此也只是沉默，静观其变。

    殿内陷一种尴尬的寂静。武将们大多对此兴趣缺缺，或低饮酒，或与同僚低语；宗亲们则事不关己，或好奇张望。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礼部尚书裴敬，这位历事三朝、以圆滑周全着称的老臣，不得不硬着皮开了。

    他离席躬身，言辞极为恳切漂亮：“陛下锐意图治，思及抡才大典之革新，实乃重视文教、渴求贤才之圣心，臣等感佩不已。科举取士，确为国家命脉所系，理当时常自省，涤瑕秽，以焕新颜。臣以为，凡改制，当以稳字为先，既要革除积弊，激励后进，亦需兼顾传承，不使士林震。具体章程，臣等自当详加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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