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提点，是告诫，更是敲打。李翊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点，臣，谨记圣谕。”

    文公公笑眯眯地点，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月门边那抹窈窕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拱手告辞。

    送走天使，李翊捏着圣旨，站在原地未动。冬的阳光照在他玄色亲王袍服上，却暖不进心里分毫。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向月门。

    墨云岫恰好吃完最后一柿子，将果核随手一抛，准落几步外的积雪中。

    她拍了拍手，迎上李翊冰冷含怒的视线，非但不怕，反而极轻地挑了挑眉，那神仿佛在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砰！”

    李翊终究没忍住，回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朱红门框上，闷响骇得庭院中侍立的丫鬟小厮们浑身一颤，纷纷低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本欲上前奉茶的小丫，更是吓得捧着托盘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素净青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子，步履沉稳地越过众，自廊下走出。

    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长脸儿，眉眼温和中透着练，正是自幼伺候李翊、如今掌管王府内院诸多事务的思南姑姑。

    思南仿佛没看见王爷的怒色，也没理会月门边那位姿态奇特的王妃。她从容地从吓呆的小丫手中接过温热的茶盏，稳稳端到李翊身侧。

    “王爷，”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安定力量，“天寒地冻，又跪了这许久，喝热茶暖暖身子吧。气大伤身，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李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吸了一凛冽的空气。

    再睁眼时，眸中翻腾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不见底的寒潭。

    他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力道慢慢松懈下来。

    他看了一眼垂手恭立、神色平静的思南，又用眼风冷冷扫过远处依旧倚门而立的墨云岫，终是没再发作，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冷哼，拂袖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

    思南朝众微微颔首，示意各归各位，便也捧着空了的茶盘，安静地跟了上去。

    月门边，桂兰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咱们回去吗？”

    墨云岫望着李翊怒意未消却强行克制的背影，以及那个从容跟上、仿佛能平息一切风波的官，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慢慢淡去，眼神却愈发清冷锐利。

    这云阳的燕王府，果然有意思。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丢下轻飘飘一句：

    “回。这戏，且有的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