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声来

    “子时前后。宋婆婆孤家寡，有陪她聊天她很高兴，拉着我聊了半个多时辰。”她一顿，眼里带上恳切，“官爷，我知晓我们刚来不久便碰上这等事，定是脱不了嫌疑，但闵宵平足不出户，我有铺子的和宋婆婆可以作证，我们都是清白的，还请官爷为我们主持公道！”

    官差摆摆手，“莫担心，我已经说了，并非是来问责。”他叹一声，“何公子这案子，大抵是他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郁晚似是听不进话，闵宵也惜字如金，见自己三将年轻小两吓得这般严重，官差们对上一眼，一致决定趁早离开。

    “况我们都了解了，多有叨扰，还望见谅，两位请安心。”

    郁晚送出门，临到对方离开时她又开：“几位官爷，我和闵宵本就只是旅居此地，并未打算长住，眼下发生这等骇听闻的事，我们有些忧心，许不久便会离开此地，到时…可会将我们视作畏罪潜逃？”

    官差宽慰地摇，“姑娘不必担心，我们未将你二当做嫌犯，来去皆可由你们自己主张。”

    “多谢官爷。”

    郁晚目送走远，关上宅门，一转身正对上立在廊下的闵宵。

    暮色渐浓，尚未点上灯笼，模模糊糊看不清他的脸色。

    郁晚脚下发沉，外间的凉气将她冻得手脸青白，面上僵住一般提不起笑。

    她缓缓走近，喉间有些涩，“闵宵…”

    “你对我说谎了吗？”闵宵声音里透着冷意。

    “没…”郁晚下意识否认，可她不想骗他，“我…”

    “元宵那晚，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气味。”

    闵宵一锤定音，她再无狡辩的余地，垂着眼没说话。

    “郁晚，为什么…”他声音轻颤，拳握得极紧以压抑内心排山倒海般的波动，“你分明说过以后不再做那等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下盛世太平，即使是江湖也受官府律法管制，无可以动用私刑取命…”

    “我杀他，是因那晚碰上他在强一子。”郁晚觉出眼热，眨眼将泪意忍下，“他行径那般恶劣，该死。”

    闵宵一怔，心间漫上酸涩，“你可以用其他办法，制止他，再作为证将他送进牢狱。”

    “他那等有钱有势的，若得官府庇护，遭殃的又是那受害子。况且，待他出狱，那子又要落魔爪，这等只有死了才能让安心！”

    闵宵看了她许久，颌骨绷得极紧，努力放平语气，“你说的不错，他该死，但这事不该由你来做。郁晚，这是官府该管的事，你动用私刑一旦被发现，罪责便要落到你身上，你要为了一个渣滓付出惨重代价，这于你不值；官府的职责未落到实处，你做了惩恶之事反要被刑罚，这于你不公。世间有太多难平之事，你管不尽，眼下尚未被怀疑，但难免有百密一疏的时候，到时便只能亡命天涯。再有，一旦私刑被滥用，律法作为评判的准绳失去效用，便会有恶趁机浑水摸鱼，他们杀了好还要声扬自己是正道，到时秩序大，受苦的又是势弱的百姓…”

    闵宵看着郁晚的脸色，心里越来越沉，压得他难以喘息，剩下的话再说不出。

    泞蒙她蹙眉看他，眼里已变得疏离，声音冷淡，“我早说过你我不是同路。你看重律法维护的秩序，我以是非对错作为善恶准绳，律法管不到、杀不死的，我觉得他们该死便会杀了他们。我半分不后悔杀了何峰瑞，再来一次我照样会杀了他，这便是我这等江湖与你的不同。闵宵，手上的血可以洗净，但手上的命洗不净，我的过往于你真的可以既往不咎吗？”

    她说完便转身作势出门，闵宵仓皇攥住她的手，心上有些慌，“你要去哪儿？”

    郁晚没有回，“今晚我回荣衣行歇息。”

    “不行！”闵宵将往回拉。

    郁晚手腕一挽便挣脱出来，退开距离与他对峙，“闵宵，我让你失望和生气了不是吗？你在良家长大，其实接受不了我动辄杀绑架、违法纪；同样，我是江湖的习，我以为我可以改，可以和普通一般本本分分过子，但当见到那等恶行，我发现我依然想杀，我改不了，现在我也不打算再勉强自己改。往后你做官，若我杀了，到时你要怎么面对我？”

    闵宵眼里蕴着水汽，青白的指尖陷进掌心，嘴唇一开一合却没发出声音，他一时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郁晚看着他苍白的脸，冰冷的风好似吹进她的胸腔，冻僵她的肺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先各自冷静吧。”

    漆暗的夜幕黑压压地笼罩下来，不是逢年过节的子，巷道里没有亮起照明的灯笼，只能隐约看出地上青石砖的廓。

    郁晚在暗黑里走着，冷风掠过，有些迷了眼，她下意识伸手去揉，手掌捂上眼睛突然一顿。

    她停在原地，怔怔看着掌心的湿润，后知后觉自己已满面都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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