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

一天一夜，腰累得直不起来，蹲在河堤边上拿手揉着后腰。

    她远远隔着半里地看见司砚那的灯火彻夜亮着，声和石料碰撞的声响顺风传过来。

    她这边那帮小子天黑就开始打瞌睡，她拿木棍挨个敲过去：

    起来起来，完这段就能歇了。

    第三天的夜里雨忽然大了。

    起先是淅淅沥沥的，没过半个时辰就变成了瓢泼，天像被捅了个窟窿似的，雨水兜浇下来把所有的衣裳都浇透了。

    邝芜站在堤上迎着雨眯着眼看了看上游，心里咯噔了一下，转身就吼：

    别搬了！都撤！往高处走！

    那帮年轻后生愣了一下，她上去一推了一把：

    快走啊！水要来了！

    呼啦啦往山坡上跑的时候她没跟着跑。

    她回看了一眼最后那几袋还没垒完的沙包，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低洼处的几间民房，白天里已经把疏散净了，现在是空的。

    她咬了咬牙，跑过去把那几袋沙包一袋一袋拎起来往缺处堆。

    雨水灌进领里，淌过脊梁骨冰得她一激灵。

    最后一袋沙包刚垒上去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响。

    低沉沉的，像什么东西从远处塌了，闷闷地传过来，然后水声就起来了。

    她还没回过，一凉意从脚底猛地涌上来——浑浊的 夹着泥沙和碎石的洪水从缺处灌了进来，冲垮了刚垒好的沙包，卷着她的脚脖子就把她带倒了。

    她整个被水卷起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吸了半气。

    水又冷又急，把她像片叶子似的翻了个个儿，撞在什么硬物上闷了一下，眼前一片黑，嘴里灌进来满的泥沙水。

    她在水里翻了两圈，手指胡地抓了一把，抓到了什么——一截被冲断的树枝——她死死攥住了，可水流太急，树枝断了一截她又被卷着往下游冲去。

    岸上有在喊，模模糊糊的，隔着水声听不真切，她隐约听见有在喊吴小弟，又像是有在喊吴广。

    她攥着那截断枝想把探出水面换气，可下一个又盖过来了。

    司砚是在半个时辰后才得了消息的。

    他那边堤坝已经完工了，正带着往回走，迎面碰上从山坡上跌跌撞撞跑下来报信的后生，那小子浑身是泥话都说不利索，颠三倒四地喊：

    吴兄弟被水卷走了，不知道冲哪儿去了，没找到！

    司砚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那一眼，然后转身就往河边走。

    赵大柱在后喊：

    大您去哪儿！

    他没回，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叫！木筏！

    雨还在下。

    河水涨得漫过了堤岸，黄浊的裹着断枝烂叶往下游冲。

    司砚站在岸边看了一眼，脱了靴子就踩上了木筏。

    赵大柱拿着竹篙要跟着上去，被他一把推开了。

    我一个快！你等后边新木筏到了再跟着找！

    木筏离岸的时候被水推着歪了一下，他拿竹篙撑了一把才稳住。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远的山影在水面上浮着一点更的黑。

    雨打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往前看，水面上全是翻滚的浊和碎木，什么也看不清。

    他把竹篙进水里撑着木筏往前漂，一边漂一边喊：吴广——

    声音被雨声和声撕碎了，散出去没多远就没了。他又喊了一声，嗓子了一个角，沙沙的。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  水声和黑得看不见底的天。

    他的木筏漂出去很远，又逆着水往回撑了一段，来来回回地在河面上打转。

    雨水顺着他下颌滴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撑着竹篙往更下游的方向去了。

    岸上赵大柱带着举着火把沿着河边跑，火光在水面上晃出零碎的影子。

    火把照到的地方除了水还是水，偶尔有一截浮木或一块碎木板漂过去，翻个身就沉了。

    司砚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轻了些，却更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把声音闷在了里。

    他撑着竹篙站在木筏中间，雨淋透了他的衣裳，从发到靴子都在往下淌水。他低看着浑浊的水面，涌上来拍在木筏边缘，溅了他半身。

    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司砚：我靠，我老婆就这么被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