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生

最后，靴子踩上甲板的时候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船舱里的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了，但地板上还留着一片褐色的印子，从舱门一直延伸到里。

    赵大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举着四处照了一圈，舱室不大，一张矮几，两只蒲团，旁边一张矮榻上被褥凌。

    窗子关着，从里扣了销。

    邝芜蹲下来看那道血迹的走向，从舱门进来是直的，到了矮榻旁边忽然拐了个弯，像有在血泊里绊了一跤。

    她顺着那道血迹的拐弯处看过去，矮榻底下露出一个东西的角，她趴下去伸手够出来。

    是半截银钗。钗断了一截，断是新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涸的血迹。

    她握着银钗站起来的时候司砚的目光落在她手上，走过去低看了一眼。

    船夫呢？他问赵大柱。

    拘在衙门偏院里候着。赵大柱回道。

    叫过来。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一脸风霜，被带过来的时候还披着件旧棉袄。

    他上了画舫看见船舱里的血迹就直摆手：

    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把船系好就上岸睡了，第二天一早来才发现出事了的！

    司砚站在甲板上，马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影里。

    那天晚上你把船系在哪儿？

    船夫指了指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就那儿，老地方。

    夜里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老汉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听见有从栈道走上来的脚步声，我当是公子回来了，翻了个身又睡了。

    后来……后来好像还听见有从船上下去，脚步声比上来的时候急得多，踩得栈道木板咚咚响。

    我迷迷糊糊还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这么晚了还来晃。

    那脚步声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老汉指了指东边：那边，往渡的方向走了。

    司砚和邝芜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冬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们都知道，渡往东再走三里就是密州码，每有货船停靠，来来往往的杂得很。

    邝芜攥着那半截银钗，忽然说了一句话：

    要是那姑娘穿的是水红，凶手匆忙间披了她的外衫，他原本的衣裳上一定也沾了血，不可能就这么穿走。

    他的衣裳应该被脱下来丢在了什么地方。

    她蹲下身又往矮榻底下照了照，除了灰什么也没有，又趴下去探身看了矮榻后面和墙角。

    什么都没有。

    可她爬起来的时候在矮榻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小块东西，夹在木板缝里。

    她伸手去抠，抠出一小块布料，暗青色的，边角有两道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污渍。

    柳大。她举着那块布料站起来。

    司砚接过去对着马灯看了看，布料是细棉的，做工普通，暗青色也常见。

    可他看了两遍之后把布料翻过来，里侧有一枚极小的印记，用色的线绣了一个周字。

    他把那个字读出来，又看了一眼躺在义庄里那子的脸。

    她姓周，她说是州府来的，可这个周却是绣在旁衣裳上的。

    邝芜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那个字，两个同时沉默了几息，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司砚把布料折好收进怀中，转身往栈道上走，走了两步回看了她一眼：

    回衙门。天亮了再说。

    邝芜应了一声跟上去。

    赵大柱在身后把画舫的门合拢系好，脚步声咚咚地追上来。

    三个一前两后踩着栈道往回走，江边的风吹得邝芜的衣摆猎猎作响，她把手拢在袖子里使劲搓了搓，指尖还是凉的。

    前面走着的司砚忽然放慢了脚步，偏了偏，从肩侧过半个脸来。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冷？

    邝芜愣了一下，摇了摇：不冷。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可步子放慢了些，让她能跟得轻松一点。

    邝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青色官袍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走得不紧不慢的，靴子踩在栈道木板上笃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