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日记

说的时候没有用手势。

    没有指楼上。

    没有看沙发。

    就看着我的脸。

    “都是朋友。喝茶、聊聊天。”

    我回答的时候把碗放在鞋柜上。

    手收回来。

    没兜。

    没抱胸。

    就垂在身体两边。

    和林玉华第一次护理之前我跟她说“只是吃饭”一样的语气。

    不多解释。

    解释多了就是心虚。

    赵姨笑了。她的笑和退休教师在后排看学生传纸条的笑一模一样。不戳。但记下了。

    “昨晚上也是喝茶。”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她知道昨晚林玉华在楼上。www.ltx?sdz.xyz

    她昨晚站在门听到了动静。

    她今天还盐罐的同时把昨晚没问完的问题换了一件衣服重新送过来。

    “嗯。玉华来坐。聊晚了。”

    我没躲。

    我把林玉华的名字说出来了。

    不是“朋友”，是“玉华”。

    因为林玉华是我们家十年的熟。

    她在赵姨的认知里是有名字的、有脸的、可以出现在我家客厅里的。

    把她名字放出来，比说“朋友”更能让“喝茶”两个字站得住。

    赵姨点。幅度很小。然后她把手往身后一放，两只手叠在腰后。那个姿势是她当老师站在讲台上的姿势。只是现在讲台换成了玄关。

    “你儿子今年高考吧。”

    “嗯。”

    “那得清净点。高考前家里来往，孩子容易分心。”

    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更轻。

    不是温柔。

    是把钉子裹在棉花里。

    “分心”，她不知道周斌在楼上被分的是什么心。更多彩

    但她知道“分心”这个词能覆盖所有她猜测但不便说出的事。

    她不指认。

    她只提醒。

    提醒完了她还有退路，她只是作为退休教师在关心邻居家的考生。

    你挑不出毛病。

    “我注意。”

    两个字。

    不多不少。

    不说“你误会了”。

    不说“我们只是朋友”。

    只说“我注意”。

    因为“我注意”可以被她解读为接受建议，也可以被我自己保留为一句不承诺任何改变的应答。

    她没法从这两个字里撬出任何东西。

    赵姨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指腹上还有笔磨出来的平茧。拍了两下。松开。

    “行。那我走了。你忙。”

    她转身。

    浅蓝碎花的背影从台阶往下走到院子。

    铁门拉开的时候她没回。

    但她在门停了一下，不是要回。

    是低看了一下门槛。

    好像在看门槛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挡着她下次进来的路。

    然后她走了。

    我关上门。

    把锁拧了两圈。

    靠在门板上。

    手里的汗比昨晚少。

    但心跳比昨晚快。

    不是怕。

    是刚才那段对话里的每一句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包括“我注意”两个字。

    她知道“注意”不等于“改”。

    她知道我没承诺任何事。

    但她已经把钉子钉好了，“高考前”、“分心”、“来往”。

    三枚钉。

    我把碗端进厨房。保鲜膜揭开。盐倒进盐罐。盐罐满了。盖拧紧。放到灶台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从厨房走到客厅。

    从客厅走到餐厅。

    把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拉开一半又拉回原样。

    一扇一扇检查。

    客厅的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纱一层遮光布。

    纱帘白天拉。

    遮光布拉到只留两指宽的缝。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从里面能看到外面。

    赵姨家的厨房窗户正对我家客厅。

    她的窗户和我的窗户中间隔着两个院子的距离。

    这个窗帘只要晚上全拉，什么都看不见。

    我上二楼。

    客房。

    窗朝南，对着小巷。

    窗帘拉严。

    周斌房间。

    窗朝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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