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颜色也上来了——眼眶和鼻尖都泛了红。
他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开始唱戏。
是评剧,老段子,我听不出来是哪一出。
声音不大。
老了,嗓子劈了,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低音的地方下不来,但唱得很用力。
眼睛看着桌面,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唱到后来,眼泪就下来了
“俺那娘咧,”他唱道,声音劈开了
唱不下去了。他低下

——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屋的光线偏暗。
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
一盏白炽灯挂在

顶,发出昏黄的光。
白酒的味道混着老屋里特有的味道。
木

。
灰尘,陈年的布料。
炕烧得很热,坐在上面


发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空气有些闷。
舅姥爷哭了。
肩膀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放下擦眼睛的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站起来”我下楼抽根烟”没有

拦他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父亲才下来,两

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脚下,影子一长一短
---
下午两点多到医院。
母亲和


已经吃过午饭了。
父亲进了厨房。
母亲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
春节期间的住院部比平时安静。
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走廊里的

光灯白得发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的气味。
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
炖排骨的味道
我推开病房的门。


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

着氧气管。睡着了。另一张床上。陪护床,躺着母亲,也睡着了。她侧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父亲的。

发散开了。没有扎,铺在枕

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在睡着的时候,是塌着的,不是放松的那种塌,是”终于不用撑着了”的那种塌
父亲从厨房探出

,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在热菜。
我在


床边站了一会儿。
确认她只是睡着了。
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停车场。
春节期间的停车场车不多,稀稀拉拉的,有

在冬青丛旁边打羽毛球。
球掉进积雪里了。
他们笑起来,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遥远的
那一阵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把母亲吵醒了。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在这个地方是合理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


……”她先问的是


”睡着呢”我说。母亲哦了一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

发。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她醒了。但没有完全醒。眼睛里还带着睡意,那种从梦里直接被

拉出来的恍惚感。嘴唇有点

,起皮了。

发有一些

——后脑勺压平了一片。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我看到她坐起来的时候——手在床沿上撑了一下——撑得很实,所有体重都压在那只手上——指节泛白。她缓了几秒,才抬起
手机震了。呆

在群里喊打篮球。我本来想拒绝。但母亲说:“医院用不着这么多

,去玩吧”嗓音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门被推开了。姥爷站在门

,旧棉袄。肩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表

。母亲站起来,速度快得不自然
“爸,你怎么来了?”
“出来”
姥爷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她。母亲跟了出去。门没有关,我站在门里,看着走廊尽

的光
姥爷站在窗边。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窗缝不大——但那一条风的声音很尖。
他背对着母亲。
棉袄的肩线处有磨损的痕迹——穿了很多年了。
他站在那里。
没有回
“别瞒了”
母亲没说话。低着

站着
“你当我老糊涂了?”
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开

,声音很轻”爸,我没想瞒你”
“说”
姥爷没有回

。那一个字摔在地板上,

脆,没有余地
母亲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下

滴在走廊的地砖上。洇成

色的圆点
姥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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