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吟

    殿门在沈氏身后合上。最新地址Www.^ltxsba.me(

    赵珩坐在床沿，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矮几上的蜡烛又灭了一支，殿里暗下去的程度眼可见，从昏黄变成了昏灰。

    铜炉里的炭只剩最后一层白的灰，红光彻底消失了，炉壁上的镂空铜格不再往砖上投光斑。

    殿角有声音。

    不是说话。

    是布料摩擦的声响，粗布从砖面上被拖过去，很轻。

    然后是一下沉闷的、骨和砖面接触的磕碰：膝盖离开砖面时关节没有立刻打直，髌骨在皮下卡了一下，又弹开。

    那个灰布裳宫从粗布上站起来了。

    她从酉时跪到了卯时。

    站起来之后她的身体没有立刻站稳，重心往左偏，左腿的膝盖在直起来的过程中往前弯了一度，然后才慢慢撑直。

    她把粗布从砖上捡起来，抖了抖。

    粗布的经纬里积了一层极细的灰，抖开时灰尘在烛火余光里浮起来，一粒一粒，慢慢往下沉。

    她把粗布对折，再对折，叠成一小块。放在殿角的砖上。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脸从殿角的暗处慢慢移出来。

    烛火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额先亮，然后鼻梁，然后下颌。

    她的脸小，下尖。

    眉骨不高，眉毛浅，浅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眉尾。

    眼睛不大，单眼皮。

    鼻梁两侧有几颗极淡的雀斑，在烛火下显出浅浅的褐色。

    嘴唇偏，下唇中央有一道竖的细纹，是冬天里嘴唇反复裂留下的。

    她的年纪约莫十七八。

    赵珩看着她。他的姿势没有变，手还在膝盖上。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抬起来，又落回去。

    她走到矮几前。

    走路时左腿还有一点僵，膝盖没有完全打开，脚落地时脚掌比右脚平。

    但她走路没有声音，她的布鞋底薄，踩在砖上只有脚掌和砖面之间那层极薄的棉布的触感。

    她在矮几前站住。低看桌面。

    桌上排着七件东西。

    从左到右：三朵红绒花，花瓣被阿史那氏的短袄压变了形；银丁香耳坠，耳塞上还带着柳氏耳里的余温；红丝绳，在枕边放过又被拿到桌上；绿松石珠子，丝绳断了，珠子安静地停在茶盏旁边；茉莉油瓶，瓶底一圈油渍；一枚铜钱，正面朝上，康字剩一半；银簪，如意上錾着极细的蔓纹。

    还有一件叠好的外袍，青色暗花罗，放在最右边，和那七件东西之间隔了约莫两寸。

    她伸手。

    先拿三朵绒花。

    手小，一次只能拿两朵，左手一朵右手一朵，第三朵她用指尖轻轻拨过来，叠在前两朵上面。

    花朵在她掌心里轻飘飘的，花瓣边缘已经卷了，红颜色在烛火下变。

    她把三朵花放在矮几左上角，单独放，不和其他东西混。

    然后拿银丁香耳坠。她拿起一只，翻过来，看耳塞有没有拧好。然后拿起第二只。两只耳坠放在绒花旁边，并排。

    然后拿红丝绳。

    她的手指碰到丝绳时顿了一下，丝绳的表面还残留着柳氏手指试拉力时留下的一圈极细的勒痕。

    她把丝绳绕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松结。LтｘＳba @ ｇmail.ㄈòМ 获取

    放在耳坠旁边。

    然后拿绿松石珠子。

    珠子在她掌心里显得更小，只有她小指指甲大。

    她把它举到烛火前，看了一眼丝绳断。

    然后把珠子放进自己腰侧的小布袋里，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像在归档一件她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然后拿茉莉油瓶。

    瓶子的盖松了，她拧紧。

    然后用拇指腹擦了一下瓶底的油渍。

    油渍已经半了，擦不净，只是在瓶底抹开了一层更薄的亮膜。

    她把瓶子放在矮几右上角。

    然后拿铜钱。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满文朝上。然后放回原处。没有移动。

    最后拿银簪。

    她拿起来时手指握在簪身中段，不是捏，是握，整只手包住。

    簪尖朝外。

    她把银簪举到眼前，簪尾的如意两个字正好对着她的眼睛。

    她看了约莫两息。

    然后把银簪翻过来，簪尖朝自己，簪朝外。

    放回铜钱旁边。

    七件东西收完了。矮几上还剩一件外袍，不是她负责收的东西。她没有碰。

    她转过身。

    赵珩还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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