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崩·欲劫

    陈长生站在亭外的雪中，沉默了几息之后，开说了一句话。

    “夫独自赏雪，太过冷清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被雪夜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语气中没有谄媚，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平实到近乎天真的感慨。

    叶倾城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来看向陈长生。

    年轻站在亭外的雪地中，肩和发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面容在灵灯余光的映照下清俊而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弟子对宗主夫的恭敬仰望，而是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单纯的关切。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多简单的一句话。

    但这句话在她心中激起的回响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分量。

    因为数十年来没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在所有眼中，她是宗主夫，她不需要陪伴，她不需要关心，她只需要端坐在那个位置上，做好她应该做的一切。

    苏沧澜不会关心她是否冷清，满殿长老不会关心她是否孤独，甚至儿苏婉清也只是偶尔来请安问好，年轻有年轻的世界，不会真正注意到母亲目光中的空。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到你是一个。

    我看到你的冷清。

    叶倾城怔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一个普通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但陈长生察觉到了。

    她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嘴角恢复了那抹淡淡的笑。

    “赏雪本就是独自之事。”她的声音依然从容。

    “多了反倒吵闹。”

    “夫说得是。”陈长生微微点，没有追问，没有谈，净利落地收住了这个话题。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此刻，该退了。

    他向叶倾城躬身行了一礼。

    “夜雪重，弟子不打扰夫清静了。弟子告退。”

    叶倾城微微颔首。

    “去吧。”

    陈长生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他走了三步，在雪地上留下三个清晰的足印。

    然后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弟子常在百殿当差，若夫后有任何需要，弟子随时听候差遣。”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走向了月门的方向。

    背影在纷飞的大雪中渐行渐远。 。

    叶倾城坐在凉亭中，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

    雪花依然在落。

    她端起了茶杯，杯中的灵茶已经冷了。

    她没有饮，只是将杯子捧在掌中，感受着瓷壁残余的那一丝温度。

    独自赏雪，太过冷清。

    弟子常在百殿，若夫有任何需要。

    两句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话。

    一个内门弟子对宗主夫说的客套话而已。

    叶倾城告诉自己。

    但她的拇指又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道侣契指了。

    一下，两下。

    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

    她的凤眸望向了那个年轻消失的方向，雪地上那一串足迹正在被新落的雪花缓缓填平。

    她心中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很浅。

    浅得如同冬湖面上被一片落叶触碰后开的波纹。

    瞬间生灭，几乎不留痕迹。

    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