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分钟

    我第一次知道，坐在被告席上，会比躺在棺材里更像死。www.LtXsfB?￠○㎡ .com

    棺材里的不用听别说自己是什么。

    被告席上的要听。

    听检察官用平稳的声音念你的名字。

    听书记员把你的年龄、职业、住址，一格一格填进案卷里。

    听旁听席有低声吸气，有接耳，有把你当成一条终于被拴住的疯狗。

    听那些你做过的烂事，被擦血、剪掉尾，放进另一个故事里。

    那个故事叫谋杀。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铐已经拆了。

    但那只是给法庭看的体面。

    我的手腕还记得金属的冷。

    皮肤上有一道淡红的痕，像某种预先写好的结论。

    法庭的灯光太白，白得不像照，像照尸体。

    我不喜欢这种白。

    太净的地方，通常藏过很多脏东西。

    【被告方酷。】

    书记员念我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平，很硬，像一张不带感的欠单。

    旁听席那边起了一点动静。

    我没有回。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记者。

    何家。

    看热闹的。

    想看我怎么死的。

    想看豪门怎么烂的。

    想看仆哭的。

    想看少流泪的。

    这世界上没有多少真的关心死。

    他们只关心死旁边站着谁。

    【职业，债务催收。】

    有低低笑了一声。

    债务催收。

    说得很好听。

    以前没这样叫我。

    欠钱的叫我烂仔。

    被我堵过门的叫我疯狗。

    同行叫我方酷。

    更熟一点的，叫我方狗。

    我不介意。

    狗也好，刀也好，只要有怕，就有饭吃。

    我这辈子没学过怎样做个好。

    好太麻烦。

    要懂得心疼，懂得退让，懂得哭的时候把手放低，懂得小孩喊痛的时候停一下。

    我不懂。

    我只懂一件事。

    欠了，就还。

    钱是这样。?也是这样。?命，有时候也是这样。

    【本案控罪，谋杀。】

    罗检察官站了起来。

    他四十多岁，发梳得整齐，西装合身，皮鞋应该每天都擦。

    他不像那些喜欢吼的检察官，声音不高，也不快，但法庭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这种不好对付。

    吼的，至少有绪。

    没绪的，只做程序。

    【控方指控，被告方酷，于案发当晚二十三时至二十三时零七分之间，进何家大宅二楼主卧，持刀杀害死者何子龙先生。】

    二十三时至二十三时零七分。

    七分钟。

    我听过这七分钟太多次。

    警署里听过。

    律师楼里听过。

    看守所里听过。

    梦里也听过。

    七分钟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抽半支烟。

    可以和一个翻脸。

    可以打一个打到他跪下。

    可以从楼梯下冲到主卧。

    也可以让全世界相信，你杀了一个。

    罗检察官看了我一眼。

    很短。

    像看一份已经钉好的文件。

    我也看着他。

    我对他没有太大意见。

    他只是做他的工作。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不是他。

    是坐在死者家属席旁边的那个。

    谢琳。

    她穿一身黑色套装，发挽得很净。

    她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把尺，令的弧度看上去显得更弯更诱。

    她不是正式控方，不站起来，不开宣读控罪，也不需要用声音压。最新WWW.LTXSFb.coM

    但罗检察官每翻一页文件，都会很轻地看她一眼。

    那一眼轻得像错觉。

    可我见过这种。

    真正拿刀的，有时候不需要走近你。

    她只要把刀放到别手里。

    谢琳就是那种。

    她坐在那里，像黑色的法律本身。

    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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