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之月

    几个穿着色制服的快步从我们身边跑过，他们的制服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每个都戴着墨镜——在天权星这种全室内环境中戴墨镜，显然不是为了防止阳光刺眼。

    他们的墨镜镜片上不断闪过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应该是在显示某种增强现实的信息。

    紧接着，更多的广播声在整个空间站里响了起来，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合成音了，而是一个真实的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境岸三号通道暂时关闭，四号通道限流，请在境区域排队等候。重复，境岸三号通道暂时关闭——”

    “出什么事了？”我下意识地问。

    伊莎没有回答，她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手环，快速地在界面上作着什么。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有在境岸被拦下来了。”她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联邦安全局的，全副武装。说是……在检测中发现了非授权基因改造的痕迹。”

    周围的开始窃窃私语，群里弥漫着一种突然紧绷起来的气氛。

    我看向境岸的方向，那几个穿色制服戴墨镜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穿着全套黑色护甲、戴全覆盖式盔的武装员，他们手里握着某种我不认识的武器，正围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乘客。

    那个乘客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陷，正激烈地挥舞着双手，似乎在争辩什么，但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说的话。

    武装员的队长做了一个手势，两个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那个乘客的胳膊。

    乘客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注了体内，整个软了下去。

    他被拖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岸大厅里的广播又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机械的合成音，通知四号通道恢复通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得手心发凉。

    “这就是天权星。”伊莎在我旁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世故，“银河联邦最文明、最先进、最包容的地方。只要你是‘标准’的类。”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顶全息穹顶投下来的金红色晚霞，“走吧，去考生接待中心，再不去的话好房间就没了。”

    我跟在她身后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被拖走的乘客，他苍白的脸，他挥动的手臂，他争辩的声音——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清？

    不，不对，我听清了，只是我刚才没有反应过来。

    他喊的是——

    “我只是想活下去。”

    银河联邦最核心的天权星境空间站里，一个正在进行基因改造的被联邦安全局拖走了，罪名是“非授权基因改造”。

    而我的专业——宇宙演变与心理史学博士——一个我从记忆处翻不出任何相关信息、却莫名其妙申请了的项目。

    我低看了一眼手环上显示的复试时间：银河标准时，明，上午九点整。

    我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用来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那个叫伊莎的孩欲言又止的、关于我未来导师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走廊两侧的全息广告牌依然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向每一个路过的兜售着基因优化、神经增强、寿命延长、意识备份的服务。

    天权星的光芒从顶倾泻下来，温暖、明亮、无微不至，照在每一个的脸上，把所有影都藏在了脚下。

    我们沿着商业走廊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全息广告牌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兜售着一切可以被兜售的东西——更长的寿命、更聪明的脑、更强壮的身体、更完美的后代。

    天权星境空间站的设计者显然谙消费主义心理学，他们把这条走廊设计成了一条无法绕行的单行道，每一个抵达天权星的都必须穿过这片广告的海洋，在被允许踏上这颗星球之前，先被彻底地灌输一遍核心星区的价值观。

    伊莎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条走廊。

    但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尽的时候，走廊两侧所有全息广告牌的画面在同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是极具戏剧的——所有绚烂的商品广告、基因定制婴儿的橱窗展示、神经优化的促销动画，全部在同一时刻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的金色底色，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旋转的徽记：一颗被三道星环环绕的恒星，恒星的正中央是一只张开的眼睛，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个徽记我认识，它是银河联邦新闻总署的标识，意味着接下来要播放的内容是全联邦所有公共频道强制同步推送的重大新闻。

    徽记旋转了三圈之后淡出，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演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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