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

寒衣。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点明了来意，又没有半句质问的意思。

    可话里藏着的那个问题，在座的每个都听得出来。

    楚寒衣没有答话。

    她端起刚烧好的热水壶，走到桌边，先给村长续了茶，又给周秀才续了茶。

    续完了茶，她退后一步，在王五身侧站定了，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叠在身前的手上。

    就这么一个姿态，比任何话都清楚。

    村长的拐杖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响。

    周秀才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忘了喝。

    吴大郎的终于从半张凳子上滑下来，整个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凳子被他带翻了，哐当一下磕在青砖上。

    众原本都盯着楚寒衣，被这一声响全拉了过去。

    吴大郎坐在地上，两条腿叉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嘟囔着“这凳子腿不平”，手忙脚地想爬起来。

    楚寒衣离他最近。

    她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扶完了便退后一步，重新低下，双手叠在身前。

    吴大郎站直了，整了整衣襟，连声说“多谢楚侠”，说完又觉得这称呼好像哪里不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楚寒衣抬起，声音稳稳当当的：“诸位乡亲今来，想必都听见了村里的传言。有些是真的，有些传得离谱了。妾身确实已经嫁王家。门礼已经办过了，大伯主持的，婚书也写了。往后诸位不必再为那些闲言碎语费心，该怎么过子就怎么过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村长把拐杖捡起来，两只手按在杖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你当真愿意？”

    楚寒衣微微点。“愿意。”

    村长看着她，又看了看王五，长长地叹了气。

    “既然是你自己愿意的，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往后好好过子。”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看了王五一眼，“你小子要是对不住她，全村都饶不了你。”

    翠儿从灶房门探出来，适时地了一句：“村长难得来一趟，吃了饭再走吧。灶上已经炖上了，一会儿就好。”她说着朝院门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一个叫了进来。

    那是周秀才的媳，姓刘，村里都管她叫周家媳。

    她今天是跟着周秀才一道来的，方才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敢往里进，被翠儿这一招手才犹犹豫豫地迈过门槛。

    “你们俩也别闲着，过来搭把手。”秀芹应了一声，挽着袖子进了灶房。周家媳跟在秀芹后，目光黏在楚寒衣身上挪不开。她上回在井边打水时远远见过楚寒衣一眼，那时候楚寒衣还穿着黑衣，腰间挂着剑，她连招呼都没敢打。此刻看见她站在王五身后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楚寒衣也跟着进了灶房，蹲在井边洗菜，袖子卷到肘弯，手指在水盆里翻着菜叶子，水溅在衣襟上也没在意。

    周家媳站在灶房门看着她蹲在那儿洗菜，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去拨灶膛里的柴火。

    秀芹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嘴里没闲着，压低嗓子对周家媳说“看见了吧，我昨天跟你说的”。

    周家媳摇了摇，喃喃说了句：“这叫什么事啊。”

    不多时，饭菜上了桌。

    翠儿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男们围坐在桌边，村长被让到上座，周秀才在旁边，吴大郎、李二牛、陈老拐依次坐下。

    翠儿拉着秀芹和周家媳也在下首坐了，几个挤在一，说说笑笑的。

    虎子也想往桌上蹭，被陈老拐一掌拍回来，委屈地退到了墙根下蹲着。

    酒过数巡，气氛渐渐松了。

    李二牛端着酒碗非要给王五敬酒，王五推不过，灌了两碗下去，脸已经红了。

    陈老拐又端起碗来，说王五你小子行啊，这么大的事瞒到今天。

    王五嘿嘿笑着，又灌了一碗。

    吴大郎也跟着起哄，说往后你可得对楚侠好点，不然我们可不答应。

    王五的舌已经大了，拍着胸脯说那当然。

    虎子在旁边地上蹲着，拿筷子敲着碗沿，忽然开说了句：“王五叔有本事！能娶到楚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伸手在虎子上摸了一把：“就你小子会说话！”

    楚寒衣忙完灶上的活，从灶房里出来，正要往王五旁边的空位坐下。

    王五忽然嗯了一声，是清嗓子，目光在她和桌子之间来回瞟了一下。

    楚寒衣一下明白了：王五想在众面前立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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