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悲尘

    楚寒衣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茶碗放下，开始说。

    从寒山寺那夜说起——林彻下毒，神龙岛围攻，她杀出重围后倒在了王五家门。

    王五把她藏进地窖，自己挡在外，被林彻踢断了肋骨，房子也烧了。

    后来她背着王五翻过两座山，找了间屋落脚。

    伤好以后回了村，重建房子，就这么住了下来。

    王五说想娶她，她说荒唐，可那个死缠烂打。

    再后来事就这样了，搭伙过子，他跟翠儿，三个一个院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的事。

    陶红英静静地听完，没有打岔。等楚寒衣端起茶碗又放下，她才开。

    “师父，那个王五……您打算怎么办。”

    楚寒衣闭着眼，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师父，我劝您一句，该结束了。”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她。

    “您就是一心报仇，这么多年不理俗事。冷不丁遇到个对您好的，一时蒙蔽了心智。”陶红英顿了顿，话在舌尖上停了一息，“这段子对您来说，不过是个意外。”

    楚寒衣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虫叫，叫了一阵歇了。然后她开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掏。

    “你说得也许没错。但是这阵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陶红英看着她。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平平淡淡地说。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她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把这一生最快乐的子放在这穷乡僻壤里，放在种地劈柴养中间，放在一个庄稼汉身上。

    这不是黑罗刹该有的样子。

    “那是因为您大仇得报，卸下了包袱。您本来就还有大好生，不该耗在一个庄稼汉身上。太不合适了，师父。”

    楚寒衣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

    她只是坐着，感觉到丹田处那道壁障在一下一下地颤动，像是有在用拳轻轻敲着一堵墙。

    归元功功在即，脑子有些晕，很多事理不清。

    陶红英说的那些话，她分不清是因还是果——她是因为武功要突才推开了他，还是因为他被推开，陶红英才说出这些话。

    她随说了句“你说的也对”，眼睛闭起来了，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个背影僵住了。

    王五端了碗热水，是陶红英烧的那壶，他趁空倒了一碗，端到东厢房门。

    门关着，他正要敲门，听见里面在说话。

    他便站住了。

    楚寒衣的声音很平，在讲他听不懂的事，后来她说，这阵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王五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没敢出声。

    接着是陶红英的声音，说师父不该耗在一个庄稼汉身上。

    再然后他听见了那句——“你说的也对”就几个字，很轻，重重凿在他心里。

    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在那扇窗根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手指开始发疼，才发现自己还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水。

    他转身走开，脚步很轻，没有声音。

    水碗放回了灶台上，他蹲在灶房门的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光。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他蹲在她旁边，她说“你说这种平静子能过多久”，他说“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这段子可能要结束了。

    他没哭，也没什么表，就是蹲在那儿，下搁在膝盖上，像只被忘了喂食的狗。

    陶红英往窗外瞥了一眼。

    她看见那个背影僵在窗下，又看着它慢慢走开。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靠在椅背上的师父。

    楚寒衣闭着眼，眉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什么说话。

    陶红英轻轻站起来，把滑下椅背的外衫重新披好。

    她低看着师父的脸，看着眼角的皱纹，看着鬓边那几根白发，看着这张冷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流露出的一丝疲惫——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疲惫。

    她转身出了门。灶房门蹲着个，老远就能看见那个黑乎乎的廓缩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像长在那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