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那边问要不要加印,他打算再加六百本。
母亲问封面要不要换,他说不换,现在这个就很好。
“评论说你的照片比我的画还抢眼,”母亲说。
“那是他们不懂画。”沈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母亲碗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他没有说“你吃这个”,没有用公筷,就是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母亲没有推辞。她没有说“不用不用”,没有说“谢谢”。她低

把排骨吃了,就好像这件事发生过无数次,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来配合。
林屿看着这一幕。他的筷子悬在碗上面,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想起以前父亲也会给母亲夹菜。
父亲夹菜的时候会说“多吃点”,母亲会说“我自己来”,然后那筷菜会搁在碗边放很久。
两个

之间的客气写在每一个动作里,像两个住在一起的客

。
但沈砚和母亲不是。
沈砚夹菜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
他一边说着出版社的事

,一边自然而然地就把

放进了她的碗里。
母亲也自然,低

吃了,咀嚼,喝一

汤,接上刚才的话。
他们的身体语言里没有客气的余地。
林屿低下

,吃自己碗里的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桌上的话题继续。
沈砚说他下周要去一趟杭州,有一个拍摄项目,大概待四天。
母亲说那正好她把剩下的画稿整理完。
沈砚说回来之后可以一起挑。
“你那个系列的色彩饱和度可以再大胆一点,”沈砚说,“你看上次展览上那幅《夜航》,

色的部分有点闷。”
“我知道,”母亲说,“我也觉得那幅不够好。”
“不急,画画这个事

急不来。”
“你倒是不急。”
“我什么时候急过。”
两个

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合作者了。更像是——老伴。林屿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他夹了一

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在这一刻,林屿确认了一件事。
沈砚今天不是来和他吃饭的。他是来和他母亲吃饭的。林屿只是一个在场的

。一个被知会,但没有被征询意见的

。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沈砚眼里算什么。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存在。一个附带条件。
但林屿没有说话。他吃完了那碗饭,去厨房又添了半碗。回到餐桌的时候沈砚正在说自己第一次胶片冲扫的经历,母亲在旁边笑,被他逗笑的。
沈砚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又喝了一会儿茶,聊了一会儿合作的事

。
林屿一直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偶尔看手机,偶尔喝茶,偶尔假装在看客厅窗台上的植物。
他没有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
也许是想看看这场晚饭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九点刚过,沈砚站起来说要走了。母亲送他到门

,沈砚换好鞋,回

说了句“菜不错”。
“下次别带酒了,”母亲说。
“下次带甜点。”
门关上了。
母亲走回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她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盘子一个一个叠起来,水龙

打开,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
林屿站在厨房门

。
母亲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
墨绿色的裙摆在她弯腰的时候微微往上提了一些,露出膝盖后面的一截。
她的动作没有停。
洗洁

的泡沫裹在盘子上,她一个一个冲

净,放到沥水架上。
林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妈。”
“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母亲洗碗的手没有停。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她把一个盘子翻过来冲了冲背面,放到沥水架上。
“快一年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就像在说排骨炖了四十分钟。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快一年了。差不多三百天。差不多在他发现父亲搬出主卧之前,差不多在他对家里微妙的变化习以为常之前,这件事就已经发生了。
“你父亲知道。”母亲说。
她关掉了水龙

,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你们不知道。”
林屿张了张嘴。厨房的灯照在母亲脸上,她的妆还没有花,睫毛还是出门时刷过的样子,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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