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生花

她一都没喝，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像一个在等待宣判的犯。

    她不饿，她什么都吃不下去，她的胃里塞满了别的东西——塞满了“他要走了”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太大，太硬，太硌，她的胃消化不了，只能让它在那里卡着，卡得她整个腹腔都在隐隐作痛。

    爸爸开车送他去火车站。

    妈妈坐在副驾驶，李恩辰坐在后排，李欣萌坐在他旁边。

    车里的气氛很奇怪，每个都想说话，但每个都怕说出来的话会让气氛变得更奇怪，所以大家都选择了沉默。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温柔，唱着关于离别和远方的歌词，大意是“外面的世界很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为此刻量身定做的，准得让起皮疙瘩。

    李欣萌侧过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消失，像时间的刻度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退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敢看旁边的那个，因为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而她今天不想哭。

    她跟自己说好了，今天不哭。

    今天是送他走的子，她要笑着送他走，要让他看到她坚强的一面，要让他放心地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用惦记她，不用牵挂她，不用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夜夜里因为想到她而分心。

    她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妹妹，一个不需要哥哥心的妹妹，一个可以独立生活、好好学习、不让任何担心的妹妹。

    这个包装她做了很多年，今天是它最需要发挥作用的一天，她不能搞砸。更多彩

    火车站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来往的，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有的在拥抱，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笑着打电话说“我到了我到了”。

    这些嘈杂的、混的、充满了间烟火气的场景，把离别的沉重感冲淡了一些，但也只是冲淡了一些而已，那种沉重感像水底的石，水面再热闹，它还是在那里，沉甸甸的，一动不动的，你踩上去就知道它有多重。

    爸爸把车停好，帮李恩辰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抬出来，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好的水果和几袋零食，硬塞进李恩辰的双肩包侧袋里，一边塞一边说“火车上吃，别饿着”。

    李恩辰笑着说“妈，火车上也有卖吃的”，妈妈白了他一眼说“火车上贵”。

    这套对话跟刚才在家里的那一套如出一辙，像是排练过的，又像是所有这些送孩子上大学的父母都会自动生成的出厂设置，不需要思考就能流畅地输出。

    检票在二楼，一家坐扶梯上去的时候，李欣萌站在李恩辰身后，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后脑勺上，能看到他发里藏着的一颗小小的痣，在发旋偏左的位置，米粒大小，棕色的。

    那颗痣她从小就知道，小时候他低写作业的时候她趴在桌上数他发里的痣，一共数出三颗，这颗最大，位置最好找。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路，扶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好像只要盯着那颗痣不放，他就会被钉在这里，走不了。

    但扶梯还是到了二楼，检票还是到了，那颗痣随着他的移动从她的视野里滑了出去，滑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

    检票前面排着长队，都是要坐这趟车的。

    李恩辰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有七八个，后面也有七八个，他被夹在中间，像一个正在被时间吞没的，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一步，离检票就近一步，离他们就远一步。

    妈妈站在队伍外面，隔着护栏跟他说“到了打电话”“东西看好别丢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整个候车厅都能听见，像是在用音量来填补距离。

    爸爸站在妈妈旁边，双手在裤兜里，一句话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微微绷着，像一个在咬紧牙关的。

    李欣萌站在父母中间，两只手在外套袋里，右手的指腹在袋里来回摩挲着一样东西——那是那枚银色的戒指，刻着两个l的那枚。

    她出门前从抽屉里翻出来揣进了袋，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什么时候给他，怎么给他。

    她想了一路，想了几十种方案，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最后每一种都被她自己否定了，因为每一种都会让场面变得尴尬，都会让他为难，都会让她显得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做一件不合时宜的事。Www.ltxs?ba.m^e

    她不想那样，不想在最后一面留下那样的印象。

    所以她只是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腹都被边缘硌出了印痕，但没有拿出来。

    队伍在往前移动。

    李恩辰已经走到了检票，他把身份证放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闸机发出“嘀”的一声，挡板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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