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us Sixty One

里那把钝得割不开面包的刀，疯狂地、徒劳地去割那根该死的绳子。

    指甲劈裂了，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尘土里。

    最终，是绳子在绝望的拉扯下自己绷断的。

    父亲沉重的身体轰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片灰尘。

    她扑上去，徒劳地摇晃着他，呼唤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应的称呼。

    直到喉咙嘶哑，直到力气耗尽，她才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拿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遗书。

    字迹潦而颤抖，力透纸背，是父亲最后的心力：

    祥子：

    爸爸撑不住了。对不起，爸爸没用。保险金……应该够让那群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对不起，祥子，请好好活下去……

    爸爸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煽的告别。

    只有赤的绝望和一份用生命换来的、沉甸甸的“责任”。

    好好活下去？

    在这片吞噬了父亲、吞噬了无数的地狱里？

    水盆里的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祥子拧最后一点水，将毛巾覆在父亲冰冷的手上。

    擦拭结束了。

    她所能给予的，仅此而已的体面。

    没有钱买棺椁，没有钱办葬礼，甚至连火葬都是奢望。

    明天，会有区役所的来处理这具冰冷的躯体，像处理一件无主的废弃物。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

    环顾这间承载了她十六年所有记忆、如今却只剩下冰冷死寂的小屋。

    墙壁上斑驳的霉点，角落里堆积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这里不再是家了。

    她已是孤身一。

    拿起书包，里面只有几本旧课本和打工的制服。

    她走到玄关，没有回。

    钥匙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关闭了一个世界。

    她将钥匙留在锁孔里，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屋内的一切，也隔绝了她过往的生。

    ————

    东京的夜，像一张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布，包裹着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霓虹灯依旧闪烁，但光芒显得如此虚假而疲惫。

    街道两旁，曾经灯火辉煌、顾客盈门的品店，如今橱窗蒙尘，贴着“闭店”、“大甩卖”、“产清算”的刺眼告示，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倒闭的居酒屋门，散落着碎的酒瓶和污秽的呕吐物。

    高档公寓楼下，昂贵的进轿车被遗弃在路边，积满了灰尘，胎瘪。

    垃圾堆旁，偶尔能看到被丢弃的、曾经象征身份的名牌皮包或高尔夫球杆，与腐烂的菜叶和废纸混在一起，构成一幅荒诞而凄凉的末世图景。

    行稀少，且步履匆匆，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和麻木。

    偶尔有醉汉倒在路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或呕吐声。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烧酒、垃圾发酵和一种更沉的、名为“绝望”的味道。

    巨大的广告牌上，过气明星的笑容显得空而嘲讽，宣传着早已不复存在的繁荣幻梦。

    电车从高架桥上隆隆驶过，车窗里透出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孔，像一节节装载着行尸走的铁皮棺材，驶向未知的黑暗。

    祥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麻木中漂浮。

    高楼大厦的影如同沉默的巨，冷漠地俯视着这个渺小的、失魂落魄的少。

    她穿过繁华褪尽的银座，走过萧瑟冷清的原宿，路过那些曾经让她和父亲遥望却不敢靠近的奢华场所。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父亲冰冷的身体，颈上那道紫色的勒痕，遗书上颤抖的字迹，还有这无边无际、看不到希望的废墟……像冰冷的水，一波又一波地淹没她。

    不知何时，她的脚步停在了一栋废弃写字楼的。

    铁门锈蚀，虚掩着。

    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尿臊味，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灭。

    她一层一层地向上爬，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的回响，如同敲击着地狱的大门。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她，反而带来一种病态的安宁。

    推开沉重的、通往天台的铁门，一强劲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楼内的浊气，也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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