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时·春拂柳

男喉结滚动，勉强挤出一丝恭敬，“下官岂敢攀诬郡主。只是接到线报，流窜南塘、关中一带的江匪今自西岸登陆，现已……”

    “现已流窜至我这筑园了？”崔元征懒洋洋地打断，纤指掩唇，打了个极轻的呵欠，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绘夏，西岸离此多少里？”

    “回姑娘，整整三十四里路！”绘夏应声上前，嗓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江匪莫非生了四条腿，或是马儿成了？竟能在一个时辰内奔袭至此？”

    “多嘴。”崔元征轻声斥道，语气却无半分责怪，反而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地拂了拂沫，“陈大连辛劳，挨家搜检，怕是眼花了。我们这些纳税家，合该体谅父母官为民持的辛苦才是。”她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眸光却清冷如檐上霜，“小妹无状，言语不知轻重，还望大海涵，莫要同小孩子家计较。”

    这一番唱作俱佳，噎得陈郃面红耳赤。

    他何尝不知近大肆搜检已惹得怨声载道，尤其是以崔家为首的几家纳税大户，联名状纸早已递到了南塘府尹徐定谦的案。

    徐府尹与巡检司刘暮素来不睦，此番更是势同水火。

    官大一级压死，纵使刘暮与京兆尹崔愍琰有同窗之谊，终究位卑言轻。

    徐定谦已下了死令，若今夜再拿不到，此事便需作罢，所有涉案等皆罚俸半月……若非筑园内应有暗线传递消息，言之凿凿，他与麾下弟兄也不会兵行险着，来做这最后一搏。

    可千算万算，独独漏算了这位看似弱不禁风，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嘉懿郡主。

    此刻她稳坐如山，寥寥数语，便轻巧地将一池浑水搅得更浊。

    火光映照下，孩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唯有一双能穿心眸子不见底。

    陈郃吸一气，任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心知今夜恐难善了。

    甲胄相撞的轻响中，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时铁手套与护腕磕出清脆一声 “末将恳请郡主通融，容我等内查验。”

    “开门！”

    崔元征一声清叱，如玉石坠冰。

    顷刻间，筑园十六重门扉次第开，铰链转动声连绵如惊雷。

    月光泼庭，照见每扇门后肃立的玄甲侍卫，刀锋反光在廊柱间错成网。

    少倏然起身，广袖带翻案上茶盏，瓷碎声里已抽出身侧暗卫腰间长剑。

    ‘哐啷——’

    “我敢开、”崔元征喘笑着停在陈郃面前，剑锋忽地扬起，正对男子眉间，“陈大敢去查吗？不知我筑园十六门七十二窗，可还得陈大眼？”剑尖微颤，映出孩眼底淬火般的寒光。

    陈郃仰首，见少逆光而立。

    素白寝衣外随意罩着的胭脂色大氅被风鼓动，如血翻涌。

    那柄七尺青锋在她掌中颤若风竹，偏生压得他不敢妄动——因她身后暗卫的弩箭已悄然对准他咽喉。

    “郡主……”男喉结滚动，瞥见剑身上刻着的“平远”二字，终是低闭上了嘴。

    “听我娘说，我阿爹最不喜舞刀弄枪。”她轻笑，气息已有些不稳，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偏他习得一手无双剑术。”

    陈郃僵立原地，颈间肌肤能清晰感受到剑锋传来的寒意。

    他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重剑在少手中划出半弧——下一刻，鬓边一凉，一缕断发随风飘落。

    “我虽体弱，未得父亲亲传……”崔元征话音微顿，剑尖却稳如磐石，直指他咽喉，“但我姓崔不是吗？”

    崔元征吸一气，苍白的脸上骤然迸发出慑的光彩，一字一句道“是平远侯崔隽柏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