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嫁东风

一个客户的声音。

    这个称呼，这个音色……熟悉得让他血倒流，陌生得让他浑身颤栗。

    油烟机的“嗡嗡”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像无数个蜂鸣器在他耳边盘旋轰鸣。他僵硬地、一帧一帧地转过身。

    厨房门，逆着光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风衣的廓，暖光带来的目眩使他只能看清那面部的棱角。

    但夏仁不需要看清那张脸。

    那个廓，那个身高，那个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就足以构成她的形象了。

    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颤抖，失去抓握的锅铲没了重心，从锅里滑了出来，在木制地板上摔了个倒栽葱，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锅里的菜还冒着热气，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但夏仁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身影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姐……姐？”

    他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涩沙哑，像是生锈多年的齿又重新开始强行转动。

    那个身影向前走了一步，进了厨房明亮的光线里。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微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布满尘埃的所有物。

    夏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恐慌像藤蔓一样从他的脚底迅速缠绕而上，滑进他的肌里，勒紧了他的心室与肺叶，让他无法呼吸，昏脑胀。

    七年的平静生活，七年来构建的“父亲”角色，七年用以抵御过去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轻而易举地击得碎。

    他是夏桃和夏李的父亲，是一个能为家庭遮风挡雨的成年男。

    但他又变回了八年前的那个少年，那个属于姐姐的弟弟。

    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玻璃柜上，撞得橱柜里的碗碟发出一阵“哗啦”的轻响。

    他想逃，但这个狭小的厨房，就像当初一样无路可逃。

    解释？道歉？质问？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喘息。

    夏雨看着他惊惶失措的样子，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那微笑里也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一种近乎于怜悯的温柔。

    她站在原地，轻声说：“阿仁，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穿透了油烟机的噪音，抚平了他狂的心跳。

    “我找到你了。我找了很久。”

    夏仁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泄露出来。他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酸楚是激动，还是恐惧。

    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厨房门。夏桃和夏李并排站着，像两只受惊的雏鸟，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陌生而紧张的一幕。

    夏李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能感觉到爸爸在害怕。

    夏桃则冷静得多。

    她的目光在父亲苍白的脸和陌生的背影之间来回移动。

    她看懂了父亲的恐惧，也看懂了这个对父亲拥有的、绝对的掌控力。

    向他伸出手，就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

    “好了，没事了。”她说，“把火关掉吧，菜要糊了。剩下的，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