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

然而未行半里，但见长天浩，云影奔涌如怒，层峦间忽起一声雕唳，穿金裂石，震得松涛簌簌。

    一玄羽巨雕云而下，双翼张若垂天之幕，挟山岳之势，盘旋三匝，倏然敛翅落于二面前，铁喙如钩，金睛炯炯，神威凛然。

    “娘亲，那晚正是这雕救了我。”

    杨清仰首，喜形于色，说道。

    “它便是过儿座下神雕了，通灵识主，想必然是识出你为过儿血脉，故才将你救下。”

    小龙微抬螓首，素衣猎猎，眸光掠过雕翼，颔首低语。

    “原来如此。”

    杨清恍然若悟，暗忖爹爹名号既以“神雕”一并冠之，足见其威凌天下，那花玉楼虽擅机变，亦难当其横空一击，难怪一招未，便已被制伏于铁爪之下。

    小龙轻拂素袂，莲步前移，语声清泠如涧水漱石。

    “雕兄，我与清儿此行远去，你是特来相送的么？”

    神雕低鸣一声，铁爪在青石路上“笃笃”轻点，爪尖落处，火星迸溅。继而巨翼半敛，鹰躯伏低，背脊宽阔如舟，翎羽迎风猎猎。

    “娘亲，它这是要载我们一程么？”

    杨清低声问道。

    小龙轻点螓首，素手牵住杨清，衣袂飘飘，两一前一后，足尖轻点，已掠上雕背。

    一声长唳穿云裂石，神雕双翼猛然拍击，杨清但觉耳畔风雷并作，身侧山川倒掠，云雾扑面如絮。

    神雕振翅，背负二，如御风之仙，直上青冥，杨清回首望向来路，只见那终南古墓已化作苍烟一点。

    不多时，巨翼收拢，风雷骤歇，神雕双足踏水，激起碎玉般的花，稳稳落在那老翁横舟的隔岸旁。

    小龙与杨清飘身而下，神雕回颈，金睛炯炯，掠过二面庞，小龙抬手，素指轻抚玄铁般的翎羽，低声道。

    “雕兄，替我守护好过儿。三年后，待我重返此地，再与你们相逢。”

    神雕昂首，喉间低鸣如磬，似懂语，它巨翼微展，扇起一阵清风，掠过小龙鬓边，扬起几缕鸦丝。

    随即转身，双爪猛蹬，沙石激，身形已空而起。

    黑羽映，如一道墨色长虹，越岭穿云，转瞬隐万重青山，唯余一声雕唳，回天地，久久不散。

    神雕既去，惟余风声猎猎。杨清伫立河畔，望那黑水泱泱，眉间微蹙，低声道。

    “娘亲，那渡船老翁不在此地，我们如何飞渡？”

    小龙但笑不语，素手探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笛，纤指按孔，朱唇轻启，一缕真气暗送，笛声倏起，初若幽谷泉咽，继似松巅鹤唳，清越悠扬，透穿云霄，直飘向水天相接之处。

    不多时，河雾乍分，忽伏。

    但见极目尽，一点孤舟如叶，顺笛声而来，不过须臾，那舟船已近岸，老翁抬首，慈目雪须，躬身长揖，说道。

    “仙子一曲笛奏，老朽虽隔万重山，也不得不至。”

    小龙轻收玉笛，微颔首道。

    “文叔辛苦，再烦劳你送我二渡江。”

    老翁目光一转，落到杨清身上，微露迟疑，说道。

    “咦！这位也是面熟得紧，老朽一月来渡客足有数百，倒一时想不起有这么一位少侠渡过江水……”

    “他乃龙之子，名杨清。”

    小龙侧首，眸光温软，落在少年肩，唇畔轻绽，说道。

    老翁闻言，手中竹篙“嗒”然一顿，须发皆颤，忙俯身再拜。

    “果真是仙子与神雕大侠的骨血，老拙眼拙，万勿见怪。二位——请。”

    罢了，随即振衣，侧身让开。

    小龙牵住杨清，一点舟舷，母子二已掠舱中。老翁长篙点水，舟如脱弦之箭，向下游疾去。

    舟行碧波，如剪白练。

    杨清倚坐舱中，双臂抱膝，抬眼望去，娘亲正独立船首，一袭素衣被初阳镀上淡金光晕，临风之姿，宛若姑仙御云而下。

    江面碎金万点，映得她眉目澄澈，似将天地清辉尽敛于眸底。

    目光再从那素净身影移至两岸，削壁千仞，幽兰倒挂，花丝蘸水，香随潋滟远送；遥岑叠黛，岚气吞吐，若淡墨层层渲洒长空。

    江天一色，山河如绣，锦开阖，恍若巨轴倏展！

    少年心暖意如——几前乘此舟时，只觉江风呜语，四野苍茫，寂寥至极。

    而今娘亲在前，山水在后，天地俱作锦绣。

    快意当前，生至此，更有何求！

    不知多久，舟抵浅滩，石溅微澜。小龙扶杨清跃下舷板，素袂飘然，不沾半点水痕。她探袖取出一锭雪花纹银，递与老翁。

    老翁见之骇然，双手连摇，说道。

    “仙子，此银可供一家三年用度，老朽如何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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