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

一丝神智将被吞噬之际，丹田处忽腾起一缕暖流。

    微弱如残烬，却坚韧无匹，艰难穿行于奇经八脉，断处续接，枯处生津。

    所过之处，如甘霖沛降荒原，春回大地，将那濒临崩散的魂魄强行牵回躯体之中。

    冰火攻，死生相搏。

    毁灭与重生的伟力，在识海中激烈角力，生死界限被撕扯得支离碎。

    他便在这无间炼狱般的煎熬中沉浮，不知是片刻，抑或已历尽亘古回。

    终于，在强大的求生意志催下，汇聚暖流最后一缕气力，那紧闭双目，开始在混沌中艰难裂开一道细缝。

    微光透，瞳孔如遭针扎！昏黄中透着寒意，犹如裹了沙砾的冷风，刮得双眼酸涩灼痛，泪水涌出。他反复阖睁，方才让视线在沉暗中聚拢。

    “这……是何处？我……还活着么？”

    他微微一动，仿佛搅动了颅腔里凝固的铅汞，钝痛轰然炸裂，百骸无一处不似被拆解后拼合，筋骨肌撕裂之痛汹涌而至。

    更骇然的是，丹田之中内劲全失，竟连抬起一指的动作都艰难至极。

    杨清咬牙，舌尖尝得一缕腥咸，勉力催动经脉中那丝顽韧暖流，方才将虚软身躯撑起。略一喘息，他垂首一看——整个骤然僵住。

    一袭宽大的暗灰僧袍，松垮覆身。

    前襟半敞，露出胸膛——肌肤平滑温热，纹理如常，竟连一丝伤痕都无！

    那几乎贯穿心的致命箭创，仿佛从未存在过，唯余记忆中剧痛犹在筋末梢微刺。

    “怎会如此？！”

    几乎是本能，他抬手探向顶——掌下光滑如镜！

    再摸两遍，触感自天灵盖直抵后颈，空空如也！

    满青丝已被尽数剃去，只余青白皮，在昏光下刺眼如雪，俨然一个新剃陀。

    惊魂甫定，寒意未消，杨清强压心翻涌的骇，猛然环顾——却骇然发觉，自己竟置身一座高阔到令窒息的巨殿之中！

    殿影处，幽邃至暗之间，赫然矗立着一尊数十丈高的鎏金巨佛。佛形三六臂，青面獠牙，宝相狰狞，仿佛要将那无底的幽冥穹顶生生顶裂。

    三面各具神：一低眉如慈悲相，一怒目显忿容，一咧作大欢喜状。

    六臂粗若殿柱，分执降魔杵、骷髅碗、智慧剑、般若经等法器——杵势沉雄，碗中幽光游，剑吐寒芒，似有佛经吟唱之声流转不休。

    本应是佛法无边、降魔伏邪的庄严法相，然而在这昏黄摇曳的光影笼罩下，那尊佛像却无半分慈悲祥和，反透出一令骨髓生寒的冷邪意。

    慈悲相的眼角似带讥嘲，忿怒相獠牙森森，大欢喜状的笑容更添诡谲。

    杨清忍着脑中阵阵眩晕，将目光从那几乎令窒息的诡异佛像上艰难移开，望向四周殿壁。

    谁知目光甫及，便觉一愈发恶寒之意直冲天顶——那四壁高十余丈，似以巨石垒砌，其上密密覆盖着巨幅壁画。

    色彩妖冶刺目，画意诡谲荒唐、血腥靡，几乎颠覆世一切想象！

    左壁之上，一尊三六臂的忿怒明王，通体燃着漆黑魔焰，怀抱数名玉体横陈的，高踞森森白骨堆砌的莲座。

    明王与子肢体缠，以匪夷所思姿态施展双修邪法，眉宇间尽是狞厉之色。

    右壁之上，一名戴五骷髅宝冠的红袍妖僧，立于由孺尸骸堆成的血祭高坛，诵佛号，手持森白骨刃，正剖一名活胸膛，将一幅艳红心肝送座下火鬃魔兽的血盆之。

    正前巨壁，则绘着无数赤身男，在刀山火海、沸油铜柱间癫狂纠缠。

    或媾，或撕咬，或鞭挞，或凌虐，血光横飞，断肢狼藉——那等邪惨烈，令不敢直视。

    本应庄严的佛门法相，此刻却与血腥、残、虐的魔境强行糅合，恣意铺陈。此殿非佛宫，分明是间地狱的再现！

    杨清胸中翻涌如，空胃一阵急搅，几欲将胆汁尽数呕出，方才褪去那从魂魄处迸发的恶寒感。

    铛——

    蓦地，一声悠远苍凉的钟鸣，自这死寂恢宏的殿宇处缓缓传出，穿透重重厚壁，清晰无比地击耳际。

    杨清伸出一只尚自发麻的手臂，扶住身旁冰冷粗糙的桌台，竭力压下胸腹翻涌的恶心，侧首凝神，细辨钟声来处。

    铛——

    又是一声沉缓钟鸣，隔着不知几许幽廊，再度清晰传来，比先更真切几分。

    “倒不如循此钟声一探究竟……至少，也该弄明白此处究竟是何所在。”

    念及于此，他吸一气。

    那混着檀香与腐败之气的浊息灌肺腑，反倒令昏沉的心神稍稍一振。

    他咬紧牙关，忍着筋骨撕裂般的剧痛，踉跄而行，循着那幽远钟声，于冷死寂间小心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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