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利瓦尔的钟敲了十三下

错的光栅。

    晓歌蜷缩在沙发里，枕着博士的腿，他的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指尖划过皮带来细微的战栗，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份报告。

    空气里漂浮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香，以及阳光烘烤出的温暖尘埃的味道。

    一切安静，平和得如同静止。

    晓歌阖上眼，全身心感受着那轻柔的抚触和腿上传来的沉稳重量。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的安宁感如同暖流包裹着她。

    她忽然忆起很久以前，在那看不到尽的残酷训练与杀戮间隙，她曾如何偷偷勾勒“正常”生活的廓——一个安全的归宿，一个可以全然依靠的胸膛，一段平静流淌的时光——似乎，就是此刻的模样。

    甚至，远比她幻想过的任何图景都要美好。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并非源于悲伤，而是那巨大的、几乎无法承载的幸福感找到了唯一的出。

    她慌忙将脸颊埋进他腿部的衣料，试图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失态。

    “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放下手中的报告，低下来询问。声音似乎比平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没什么……”晓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是觉得……太好了。好得……像假的一样。”

    她敏锐地感觉到，那流连于她发间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的心也随之蓦地收紧。说错话了吗？

    但很快，那指尖的动作又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加轻柔缓滞，仿佛在抚摩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傻瓜。”他低声说道，那语气里，似乎缠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她从未捕捉过的……或许可称之为笑意的东西。

    仅仅是这两个字，便让晓歌的心瞬间融化。

    她抬起脸，泪眼朦胧地仰望他逆光的廓，光线为他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在那一刹那，她心中涌起一个念：即便此刻立刻死去，她也再无遗憾。

    所有的苦难，真的都已成为了过去式。

    她支起身，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不沾染急切的xin欲，只有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恋与切感激。

    他接纳了这个吻，并以温和的力度回应、加了它。

    阳光缱绻地笼罩着相拥的两，如同一幅被永恒定格的、完美无瑕的画卷。

    那天夜，当她依偎在他怀中沉向睡眠的边缘时，最后一丝潜藏于意识最处、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微小疑虑，也终于彻底消散，融化在了这片温暖的黑暗里。

    她甚至不再需要费力地去“相信”这幸福是真实的。

    因为它就是真实的。

    她能用皮肤感受到它的温度，能用指尖触摸到它的廓，每一次呼吸都浸透着它的甜香。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沉溺在了这心编织的、毫无绽的幻梦之巅，拥抱了她为之付出了全部灵魂与扭曲恋的、极致的幸福。

    并虔诚地相信，这将是她永恒的归宿。

    幸福是太过醇厚的酒，饮时酣畅，后劲却搅得眩晕。

    在那圆满得近乎虚假的顶端，一种细微的空虚，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上晓歌的心壁。

    她依旧在医疗部履行她的赎罪，依旧沉溺于与博士的缠绵。

    只是有些瞬间，指尖掠过那位因矿石病而皮肤粗粝的老手背时；或是夜半醒来，身侧男呼吸声平稳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丝波动也无时；又或是望向窗台那只永不眨眼、姿态凝固的知更鸟时……一缕冰凉的违和，便如银针，猝然刺她感官的缝隙。

    太快了。创伤的平复、意的滋生、赎罪的道路，一切都顺遂得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心铺排。她只需滑行其上。

    可过往的生命经验告诉她，真实从不如此。真实是粗粝的，布满裂痕与猝不及防的碎。

    为何这里独独不同？

    这疑窦似一粒埋的种，无声汲取她潜意识的养料，悄然滋生。

    直至那一帧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脑海——

    一场葬礼。

    并非记忆里那些充斥着崩溃哭嚎与虚伪泪水的场面。

    它异常清晰，裹挟着一种冰冷的、抽离的质感。

    一打磨得光可鉴的色棺木，静置于空旷厅堂中央。

    四周无泣声，无低乐，唯有绝对到令窒息的寂静。

    苍白繁花簇拥，散发出浓烈到近乎腐败的甜香。

    她看不见棺内躺着谁。

    但这画面一经浮现，便如铁锈，牢牢蚀刻于意识处。

    她摇首，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许是医疗部见多了离别吧。她如是告诉自己。

    然自此，那“葬礼”的念，便如一首郁的序曲，不休地在她脑内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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