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骂,骂他是个禽兽,骂他不该把主意打到她姐姐身上。
但骂完之后呢?
她或许会哭着抱紧他,甚至会红着眼睛说:“你个傻瓜,既然你都快死了,既然姐姐那么喜欢你,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
但没有如果。
三月七早就化成了骨灰,而他自己的倒计时也已经走到了最后几格。
去思考死

会不会原谅,不过是活

为了逃避道德审判而做的极其可怜的自我欺骗。
远在大洋彼岸的长夜月,同样也被命运死死地钉在了病床上。
此刻特护病房里充斥着极其刺鼻的来苏水味,恒温系统发出单调且毫无起伏的微弱嗡鸣。
护士放下那个贴满清关胶带的跨国包裹,转身关上了门。
长夜月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苍白的手指由于长期的靶向治疗而显得毫无血色。
她用那只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胶布的手,一点点撕开了包裹的硬纸板。
纸箱

开的那一瞬间,一

属于南方洪都老城区特有的

湿霉味,混合着皮革和极其淡的显影药水气息,突兀地涌进了这间绝对无菌的白色病房。
里面是那个旧帆布摄影包,和一台沉甸甸的徕卡iiif。
长夜月没有立刻去拿相机,她的视线落在了压在肩带下的那个白色信封上。信封没有封

。她抽出那页薄薄的信纸。
【长夜月:收到这个包裹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纸上的字迹扭曲、生硬,甚至有些笔画直接划

了信纸。
长夜月能想象出,那个连按下快门都做不到的男

,是怎样用已经萎缩僵死的肌

,在视线涣散中极其艰难地留下这些

述的代笔,或者勉强写下的绝笔。
【忘了我。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长夜月盯着这最后十二个字。
病房里依然是那种令

窒息的安静。
她的五脏六腑并没有传来什么撕心裂肺的绞痛,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

处瞬间冻结全身的极度恶寒。
她的视线就那么死死地钉在信纸上,直到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那条原本平稳的波

线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滴——”的警报声,才勉强刺

了房间里的死寂。
长夜月极其缓慢地把信纸折好,贴着自己穿着病号服的左胸

放了进去。然后,她伸出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拿起了那台冰冷的徕卡相机。
金属机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半年前那个雨天,林烬手指的温度。
“护士。”
长夜月抬起

,看向病房墙上的呼叫铃,声音依然是那个标志

的平稳到没有任何波澜的降调。
但在那极致的平静之下,却透着一种连死神都会感到战栗的决绝。
她伸出右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一把拔掉了左手背上的留置针。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叫主治医师过来。”
长夜月终于开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那个标志

的降调此时听起来凄厉又空

。
当主治医生被叫进病房时,长夜月已经极其冷静地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了信封,并把那台徕卡iiif相机装进了摄影包。
“我的身体状况,如果现在中断在这里的住院观测,转回中国的一流医院进行保守治疗,会不会死?”长夜月看着医生,语气平稳得极其骇

。
医生看着各项评估指标,虽然对她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突然中转感到不解,但还是给出了客观答复:“你现在的激素水平进

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平台期。如果能顺利对接中国顶尖医院的药物和定期检查,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好。”
长夜月极其

脆地点了点

,没有多说半个字。五分钟后,她用那台手机订了第二天一早从欧洲直飞那座南方二线省会城市的最早一班航班。
她的行李极其简单,除了几件黑色的风衣和必须携带的大量药物,剩下的,依然是那个半年前拖走三月七遗物的二十寸黑色磨砂行李箱。
如今,箱子里又多了一台样貌如初的徕卡iiif,和一封迟到了半年的遗书。
几天之后。
洪都的冬天充斥着连绵不绝的

冷冻雨。公墓半山腰的石板路因为常年背

,生了一层滑腻的青苔。
长夜月撑着那把黑红色的雨伞,停在了两块灰白色的墓碑中间。
左边是三月七。右边是林烬。
林烬用这不到一米宽的过道,在地下画出了一道永不逾越的鸿沟,维持着他那可悲又可敬的自我放逐。
冷雨敲击在伞面上,发出绵密而杂

的白噪音。
长夜月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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