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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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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暖阁垂纶藏虎父,寒灯授刀饲蛊虫(第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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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会。”他说,“朕会后悔一辈子。但朕不会让任何知道。”

    萧曜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父亲不是一座山。

    父亲是一棵树——一棵被虫蛀空了心、只剩下树皮和枝的老树。

    它站在那里,不是因为它还活着,而是因为它不敢倒下。

    它怕倒下去的时候,会砸死树荫下的那些幼芽。

    “儿臣告退。”萧曜说,一跪。

    “去吧。”昭武帝说,“别忘了把锦盒带上。那里面有一份东西,是朕让从户部调出来的——沈文渊当年借皇债的原始借据。上面有周延儒的签字画押。朕不知道这个对你有没有用,但朕觉得,你应该留着。”

    萧曜捧着锦盒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起,想说什么,但昭武帝已经低下了,翻开了一本新的奏折,朱笔悬在纸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萧曜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有一个皇帝对继承的期许,有一个老对时光流逝的无奈,还有一个怪物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永远无法说出的忏悔。

    萧曜走出清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的夕阳把整座宫城染成一片金红色,琉璃瓦在落的余晖中闪着血一样的光。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地吸了一气。

    秋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暮色和宫墙外市井的烟火气。

    曹化淳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王爷,天黑路滑,老送您一程。”老太监的声音依然清润,带着一种让安心的、温吞吞的暖意。

    萧曜看了他一眼。曹化淳的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萧曜才能读懂的东西——关切。

    “曹公公,”萧曜说,声音压得很低,“父皇他——身子到底怎么样?”

    曹化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王爷,老不敢妄议圣体。”他说,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陛下今年秋以来,夜里咳得厉害。太医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好。陛下不让往外说,老也不敢多嘴。”

    萧曜的心沉了下去。

    “知道了。”他说,抬步走下台阶。

    曹化淳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里的烛火在秋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棵在风中挣扎的。

    走到宫门的时候,萧曜忽然停下了脚步。

    “曹公公,”他也不回地问,“父皇把漕运全案给了本王。您觉得,这是福还是祸?”

    曹化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没尾的话:“王爷,老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三任皇帝。老只学会了一件事——天家的父子,不是父子。”

    萧曜回过,看着曹化淳。

    老太监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是郑重的,是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的,用半条命换来的忠告。

    “多谢曹公公。”萧曜说,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兰香阁的灯还亮着。

    沈绾——不,沈云锦——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漕运志》,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听见了院门外的脚步声。

    沉稳的,有力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门,伸手拉开了门。

    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萧曜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忍泪忍到眼眶充血的那种红。

    沈云锦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皇上说了什么”,没有问“你怎么哭了”。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捧着锦盒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暖,像一只小小的暖炉,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萧曜低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没没尾的话。

    “云锦,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沈云锦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红得像秋里最浓的那一抹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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