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朕——每天睡不好觉,每天在猜忌和算计中度过,每天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却无力阻止。”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朕怕的事

太多了。多到朕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有当这个皇帝就好了。”
萧曜看着父亲。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

发,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父亲那双曾经明亮如琥珀的眼睛里此刻浑浊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龙椅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座山。
坐在上面的

,不是被抬上去的,是被压在那里的。
“父皇,”萧曜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您把漕运全案给儿臣,是想让儿臣做什么?”
昭武帝看着他,目光里的浑浊忽然散去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一层更

的、更锋利的东西。
“朕想让你做朕做不了的事。”他说,“朕在位三十年,漕运的弊病看了三十年,想改想了三十年,但朕改不了。为什么?因为朕一动漕运,漕运总督就哭穷,沿河豪强就闹事,浙党说朕与民争利,燕党说朕偏袒南方。朕是皇帝,但朕不是一个

。朕是一架机器的核心零件,这架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转方式,朕要是不顺着它转,它就会把朕碾碎。”
“但你可以。”昭武帝看着萧曜,目光灼灼,“你不一样。你刚从西北回来,你在朝中没有根基,你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你动漕运,别

会说你不懂、你胡闹、你被身边的


蛊惑——但不会有

说你是为了党争,不会有

说你是为了私利。因为你没有党,没有私利。你就是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什么都不懂的、被一个


迷得神魂颠倒的蠢王爷。”
萧曜听着父亲用他自污的那些标签来描述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父皇的意思是,”他说,“儿臣自污,反而成了儿臣最好的一层保护色?”
“没错。”昭武帝说,“越多

觉得你荒唐,你做事的时候就越少

盯着。越少

盯着,你就越能做成事。等你把事做成了,木已成舟,那些

想拦也拦不住了。”萧曜低下

,看着手里的锦盒。
那叠泛黄的文书在烛光下闪着陈旧的光,像一堆等待被点燃的

柴。
“父皇,”他说,声音很低,“您让儿臣动漕运,三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昭武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哥。周王萧晟。
昭武帝的第三个儿子,生母是淑妃——不,淑妃是后来的封号。
她的本名叫什么来着?
昭武帝闭了闭眼,在记忆

处翻找那个名字。
杜蘅。
对,杜蘅。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是他征讨西南时的当地土司之

,骑着马,挽着弓,一箭

穿了百步外的


。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不是皇后那种端庄的、规矩的、被家族

雕细琢出来的


。
她是一匹野马,一阵狂风,一团烧不尽的山火。
他把这团火带回了京城,带进了皇宫,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团火在

宫里一点一点地熄灭。
杜蘅死的那年,萧晟才十岁。
他趴在母亲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完之后站起来,用袖子擦

眼泪,对昭武帝说:“父皇,儿臣要学打仗。儿臣要像母亲一样,骑马

箭,带兵杀敌。”
昭武帝看着那双和杜蘅一模一样的、明亮如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

。
他

这个儿子,因为他的身上流着杜蘅的血,因为他的眼睛里烧着杜蘅的火。
但他也怕这个儿子——那双眼睛里的火太旺了,旺到让他想起杜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陛下,臣妾不放心晟儿。他的

子像臣妾,太烈了。烈到会把自己烧死,也会把别

烧死。”
杜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昭武帝握着她的手,说“有朕在,不会的”。
杜蘅摇了摇

,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信。
她是对的。
萧晟果然长成了一个烈

的、狠辣的、不择手段的

。
他十岁就敢用砖

砸死欺负他的太监,十五岁在军营里亲手砍了三个不听令的逃兵,二十岁时为了争一处封地,设计让当地知县“畏罪自杀”,

净利落,不留痕迹。
昭武帝知道这些事。
每一件都知道。
但他没有处置萧晟——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忍。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昭武帝不忍心把那团火浇灭。
但火太大了,会把整座房子烧掉的。
“你三哥,”昭武帝开

,声音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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