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枝

青篷马车自宫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最后停在城南一座三层茶楼前。

    姜媪牵着姜姒上楼，拣了处临窗的雅座。

    楼下堂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褒国亡国前某位将军孤守边关的旧事，声音抑扬顿挫，混着茶客们嗡嗡的议论与嗑瓜子的细响，鲜活而嘈杂。

    姜姒扒着窗棂，看得了神。

    街上熙攘，冰糖葫芦的靶子红艳艳地扎眼，卖艺的汉子光着上身舞着钢叉，馄饨挑子升腾着白茫茫的热气，夹杂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这一切，都与宫墙内那片秩序井然的寂静截然不同。

    她看得连手边的茶凉了都未察觉。

    楼梯，就在这时，传来了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霍渊一身寻常布袍，视线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临窗那对母身上，尤其在姜媪沉静的侧脸停留一瞬。随即，他迈步上前，站定在桌边。

    “姑姑。”他开，声音沉稳。

    姜媪闻声抬眸。

    “借一步说话。”霍渊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请，更是斩钉截铁的通知。

    姜媪未动，只侧首看了一眼身侧的儿。姜姒仍痴痴望着楼下的热闹，对近在咫尺的暗涌毫无所觉。

    “我留看着她，”霍渊补充，目光扫过身后两名亲随，“丢不了。”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片刻，姜媪终于起身，未发一言，跟着他走向走廊尽那间更为僻静的雅室。

    姜姒回过时，身旁的座位空了。一名身着常服、却难掩行伍之气的士兵站在一步之外，低声道：“姑娘，将军请您在此稍候。”

    “我娘呢？”姜姒问，目光已投向那扇闭紧的雕花木门。

    “在与将军叙话，片刻即回。”士兵答得刻板。

    姜姒想起身，却被士兵伸手拦住。她看向楼梯，还另外有两名士兵阻断去路。她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上不去了。

    雅间内，门扉紧闭。

    霍渊立于窗边，背对姜媪，望着窗外飘雪的街景。良久，他开：“你就打算，带着姒儿在他跟前，跪一辈子么？”

    姜媪静立原地，如同未闻。

    霍渊转过身，看着那张清丽依旧的脸，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看着她，仿佛穿过漫长岁月，又看到了，当初那个总是安静跟在殷符身后的小宫。

    “你要跪，是你的事。”他向前踏了一步，离她更近，声音里压着一难以名状的沉郁，“可姒儿是金枝玉叶！她已经跪了这么多年……够了。”

    “姒儿只是我的儿。”她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我跪着，她便跪着。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霍渊又近一步，气息可闻，“你当年冒死假传圣旨，将自己一生赔进去，你要跪，我拦不住你。可姒儿不该过这样的子！”他喉结滚动，“她本该无拘无束，或驰骋疆场，或诗书风华……而非这般，在宫之中，卑躬屈膝，磨尽锋芒！她不该——”

    “将军。”

    姜媪出声，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你若还想要姒儿活着，方才那些话，就不该说，更不该想。”

    霍渊瞳孔微缩，定定地回视着她。

    四目相对，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蔓延。时间仿佛被拉长、长到楼下说书先生惊堂木的脆响、茶客的叫好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然后，霍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沉重无比：

    “我要带姒儿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子压低的、惊惶的呜咽。

    一名宫打扮的少脸色煞白，踉跄着奔上二楼，目光慌四扫，最终定格在姜姒身上。她认得这宫，是秦虞身边的贴身侍婢。

    宫扑到姜姒跟前，也顾不得礼仪，凑到她耳边，气息不稳地急声道：“姑娘！宫里、宫里出事了！彻公子他……他被关起来了！”

    姜姒一怔，手中半凉的茶盏微微一晃。

    宫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哭腔：“婢偷跑出来报信时，听说是……是被下了药！不知是什么药，已经锁在屋里了，一起被关起来的还有江敛公子，外守着禁军，谁也不让进！”

    姜姒蓦地站起，转身就向那扇紧闭的雅间木门冲去。

    守在楼梯的士兵迅速横跨一步，如铁桶般挡在她面前。

    “我要见我娘！”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罕见的执拗。

    “将军有令，无他谕，任何不得打扰。”

    她张欲喊，声音尚未溢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了上来，将她所有呼喊扼在咽喉。

    她奋力挣扎，踢打，可这，纹丝不动。

    挣扎徒劳。她忽然停了下来，不再动作，只缓缓抬起眼，看向制住她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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