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誓

归于尽的决绝。

    后来呢？

    后来，她只剩下自己。

    还有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饿得奄奄一息的小白兔。

    雪白的毛皮在灰暗的废墟里刺眼得像个幻觉。

    她省下自己那份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小心喂养它，把它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用手指梳理它柔软的绒毛，看它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那是她在失去一切之后，重新抓住的一点活的、暖的、属于她的东西。

    然后它跑了。

    趁她外出寻找食物的短暂空隙，撞了那个简陋笼子脆弱的栅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只找到几缕挂在锈铁钉上的、沾着泥污的白色绒毛。

    指关节传来细微的刺痛。

    钟绾绾垂下眼，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将笔握得太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形印子。

    她缓缓松开手指，让血重新流回那些被压迫的细小血管。

    掌心的刺痛很快被一种更邃、更麻木的钝痛覆盖。

    背叛。

    无论是主动逃离，还是被动失约，都是背叛。

    而背叛者，必须付出代价。

    下午是全院新生强制参加的迎新典礼，在学院中央穹顶大厅举行。

    钟绾绾随着流走进那座恢弘得令窒息的建筑。

    高耸的弧形穹顶模拟着星空，缓缓流转。

    巨大的全息院徽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威严的蓝白色光芒。

    新生按照专业和基因分化类型分区落座，alpha区在最前方，气势昂扬；omega区在侧翼，衣着光鲜；beta和其他少数征者则散落在后方及边缘。

    钟绾绾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将自己缩进座椅的影里。

    典礼冗长乏味，院领导致辞，优秀校友远程寄语，学生会代表发言……声音通过良的扩音系统回在广阔的空间里，激昂，充满希望，描绘着光辉的未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制服袖上，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用同色线仔细缝补过的痕迹。

    直到典礼流程过半，主持用比之前更热几分的声音宣布：“下面，有请本届新生代表，以特优成绩及特殊推荐资格学的，林疏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尤其是omega和部分alpha所在的区域。

    钟绾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风掠过。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

    聚光灯打在高台的侧面。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裁剪良的纯白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新发的翠竹。

    栗色的发柔软而有光泽，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和形状优美的眉骨。

    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色，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矜持的笑意。

    他步伐从容地走到讲台后，调整了一下悬浮麦克风的高度，抬起眼，望向台下。

    那双眼睛……钟绾绾的呼吸滞住了半秒。

    形状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惹怜惜的无辜。

    但里面的神采全变了。

    不再是惊惶的、湿漉漉的、充满依赖的，而是沉静的、自信的，映着穹顶的星光和台下无数目光，清澈明亮，如同蕴着两汪剔透的泉水。

    他颈后，贴着一小块肤色近乎完美融合的新型抑制贴，边缘平整，显然是心护理过的。

    他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清朗悦耳，带着少年特有的净质感，却又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稳的厚度。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林疏，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站在这里……”

    声音在继续，得体，流畅，引经据典，展望未来，感激学院，鼓励同窗。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圆润，带着令如沐春风的感染力。

    台下不少omega，甚至一些beta，都露出了或欣赏或憧憬的神色。更多彩

    钟绾绾看着他。

    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他被聚光灯勾勒出的、毫无霾的侧脸弧线，看着他说话时偶尔微微弯起的、噙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扶在讲台边缘的、骨节分明而净的手。

    就是他。

    林疏。

    那个在肮脏泥水里和她互相舔舐伤、发誓同生共死的林疏。

    那个会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被揍得鼻青脸肿、却还是把大半块塞给她的林疏。

    那个在漏雨的棚屋里冷得发抖、紧紧抱着她说“绾绾别怕”的林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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