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恩以报

  “曾学台以六等定黜陟，说是宽宥，许纳银留读。可诸位想过没有”他扫过台下，“那些被黜革的，多是贫寒子弟。他们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二十两束修？这哪是宽宥，分明是钝刀子割，自退。”

    有叫好。

    贾毅越说越激昂：“茂贞先生讲学，常说‘可成圣’，读书一事，岂能以贫富论资格？曾学台这般做法，是要把府学变成富家子弟的私塾么？”

    “说得对！”

    “就是这个理！”

    台下掌声四起。

    忽然听门传来一声轻笑。

    众循声望去，只见一信步而。青衫落拓，气度沉静，一双眼睛若观火。

    正是曾越。

    他近在考校教官，暂未理会书场的议论，不曾想已发酵到这般地步。

    贾毅站在台上，定了定神，拱手道：“学台大可是有话要说？”

    曾越站定，淡淡一笑：“方才听贾公子高论，说贫寒子弟不起束修，便无书可读。不知贾公子可曾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府学之中，一等廪膳生员，月给廪米六斗，岁贡银二两；二等增广生员，亦有膏火之资。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曾越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扬州府学，岁支银两千四百两，米一百八十石。这些钱粮，是朝廷从税赋里拨出来的，是扬州府的百姓一粒米一文钱上来的。”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百姓纳粮纳税，供养生员读书，是因为这些将来要做官治民，要做师教徒，要对得起这份供养。若学问一塌糊涂，有何理占着这个名额，吃着这份廪米？”

    台下静了一瞬。

    贾毅脸色变了变，旋即冷笑道：“那依学台高见，考末等的就该扫地出门？茂贞先生讲——”

    “茂贞先生讲‘可成圣’，说的是天理良心，不是说你坐在那里不动，圣的位子就会掉下来砸着你。”曾越打断他。

    “成圣要读书，要明理，要下苦功。下不了苦功，考了末等，还不许别说你学问差，还要赖在府学里吃廪米。这算哪门子的圣贤？”

    有低声笑起来。

    贾毅脸涨得通红，此时一痩公子拽着白衫书生挤上台。

    “大只讲理法，未免太过冷血。”那瘦公子声音尖锐，“先贤有云，老吾老以及之老，幼吾幼以及之幼。圣立教，首重仁恕。大手握学政大权，笔下一挥，断的是活路。”

    说着，推出身后那衣衫洗得发白的书生。

    “我好友董归真，家中寡母卧病，幼妹待哺。这些年全靠廪米津贴贴补，下学之后抄书、写信，才能勉强维持。大‘六等’一判，断的何止功名前程，更是他一家三的生路。”

    痩公子激动质问：“学台可有半分仁恕之心？”

    台下有悄悄抹泪，隐隐响起窃责。

    “大家误会了！”董归真朝台下拱手，连连解释，“年前我在汇通行谋了份记账的差事，并不是没活路。”

    瞧见双正担忧急切地朝此方向来。他忙让双作证：“这差事还是双姑娘引荐的。”

    众目光流转在戏台上。

    双到曾越身边，拉住他袖子，担忧问：你没事罢？

    曾越低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府学新规，并非只讲严苛。家中实在无力缴纳束修者，可至府学申请贷银，不计利息，待后有了进项再行归还。”

    他将文书递给旁边的传看。

    “读书一事，本官从不以贫富论资格。但既吃了这份廪米，便要对得起这份供养。若真有心向学，府学自会给出一条路。”

    台下窃窃议论，风向渐转。

    曾越目光扫过贾毅与那瘦公子，唇边笑意淡而含锋。

    “二位下次再要评说我行事极端，不妨先说说你们松风书院自己的规矩？束修几何？”

    他语气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静水。

    贾毅和痩公子脸色青白。

    曾越不再理会，牵起双的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