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一件一件的。

    领导怎么骂的，同事怎么看热闹的，小李事后怎么装无辜的。

    她讲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中间夹着“烦死了”，“有什么办法”，“就这样呗”之类的禅。

    我放下笔，转过身，认真听着。

    以前她几乎每天回来都要吐槽一通——从领导到同事到工作流程到办公室的中央空调老坏。

    那些话又密又碎，我以前嫌烦，总是敷衍两句就回房间了。

    冷漠期里这些话全停了。她不跟我说任何多余的东西。

    现在，那些话又慢慢回来了。

    她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算了，说这些嘛。”

    “你爸要是在家就好了。”

    这句话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涨上来的。眼白的部分一点一点泛红，鼻也跟着红了。然后有泪从右眼的眼角淌出来，挂在脸颊上。

    她抬手去抹。抹了一下没抹净。

    “妈——”

    “没事。”她摇，声音已经变了，带上了鼻音。“就是……喝多了——不是，没喝酒……就是突然有点想他了。”

    她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指节发白。

    “一个在这儿……上班受气，回来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一直淌到下尖上，挂了一颗，晃了晃，掉在了毛衣的领上。

    “我也想有陪……”

    我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的肩膀在抖。小幅度的。一抽一抽的。

    我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的身体紧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了。

    然后——她的身体往我这边倾了过来。靠上了我的肩。

    她的发蹭在我的脖子上。

    燥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一种很普通的、超市货架上十几块钱一瓶的洗发水味道。

    但这个味道——她的味道——充满了我的鼻腔。

    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侧。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比正常体温高一点，大概是哭的缘故。

    她的手臂碰着我的手臂。

    她的发搭在我的肩上和胸上方。

    还有——那两团子。

    她侧身靠过来的时候，左边那只子挤压在我的上臂外侧。

    隔着她的毛衣和我的t恤，那团软的重量和形状清清楚楚地压着。

    随着她抽泣的节奏，那团跟着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鼓起来一点，呼气的时候塌下去一点。

    我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

    两只手臂把她围住了。

    她缩在我怀里。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缩在十六岁儿子的怀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着。

    我没说话。

    就抱着。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t恤的肩膀位置。一小块。温热的。

    过了一会儿——也许两三分钟——她的呼吸慢慢平了。抽泣的频率降了下来，肩膀不怎么抖了。

    但她没有离开。

    还是靠在我怀里。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偏右的位置。

    我低能看到她的顶——那些乌黑的发中间有两三根白发，混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的耳朵露出来了，耳垂上没有耳环，耳垂的软软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耳——以前扎过的，现在不戴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眼儿。

    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白的，细的，上面有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看得出来。

    我的呼吸打在她的发上。

    然后——我低下。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脑子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策划。没有计算。

    就是——低下了。

    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

    很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她脸颊的皮肤是湿的——被泪打湿的。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尝到了一点咸味。

    她的身体僵了。

    整个定住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钟。贴在我手臂上的那只子也不动了——呼吸停了，胸的起伏就停了。

    一秒钟。

    两秒钟。

    然后她呼吸恢复了。

    她慢慢地从我怀里撑起身来，往后退了一点。不是猛地推开——是一点一点地、缓缓地、拉开了距离。

    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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