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一切弄完，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爸的号码。

    “喂？”

    “浩子，你妈呢？”

    “上班了。”

    “哦。这么早就走了？我刚打她手机没接。”

    “可能在地铁上吧，信号不好。”

    “行，你跟她说一声，这个月底我可能要去另一个工地，在广东那边。去了之后手机号可能要换，到时候我再打电话回来。”

    “知道了。”

    “你在家好好的，听你妈的话，别给她添。”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

    “别给她添。”

    爸这句话——他说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多想，就是当爸的出门前例行公事地嘱咐两句。

    但这四个字现在听在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别给她添。

    我给她添了多大的？

    我把她弄得不敢跟自己的亲生儿子对视。把她弄得在家里穿得像个防弹衣。把她弄得在凌晨一点多独自流泪。

    而爸呢？

    他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妈呢”，然后通知了一下换工地的事，然后嘱咐我听话。

    整个通话不超过四十秒。

    他不知道妈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瘦了。不知道她黑眼圈有多。不知道她在夜独自哭泣。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不在。

    他永远不在。

    这个念悄悄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我下了楼，走到路。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上的缩着脖子赶路，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放学路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学校门那条商业街上转了一圈。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板，莓怎么卖？”

    “三十八一斤。”

    “来一斤。”

    又走了几步，路过一家药店。

    “有那种贴在脖子上的暖贴吗？就是那种……颈椎用的。”

    “有。热敷贴是吧？这个牌子的不错，十二块一盒。”

    “来两盒。”

    到家的时候，妈还没回来。

    我把莓洗了，挑了个最大的碟子装好，搁在餐桌正中间。

    暖贴放在她卧室门的地上——我不敢推门进去。

    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课本，写作业。

    大概六点出的时候，听到了防盗门开锁的声音。

    换鞋。走廊里的脚步声。经过我房间门——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

    然后是一阵很轻很轻的安静。

    大概是看到了餐桌上那碟莓。

    又过了几秒，脚步声往卧室方向走去。

    又停了一下。

    那是她看到了门地上那两盒暖贴。

    整个走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气。

    不是冷的那种叹。

    是那种——我也说不清——那声叹气里带着点什么——说不太清，但跟之前那些冰冷的叹气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