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之家

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失落与疑虑，也如同水底的暗礁，悄悄浮现——母亲……最近往王寡家跑得，是不是有点太勤了？

    他甩了甩，将这丝杂念抛开，此刻填饱咕咕叫的肚子才是等大事。

    他狼吞虎咽地将那些冰凉的饭菜胡塞进肚子里，虽然味道不佳，但饥饿让他顾不了许多。

    吃完饭后，那被暂时压下的疑虑又重新冒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去王寡家看一眼。

    推开王寡家那扇虚掩的院门，一混合着烟、茶水与廉价香水味的、喧嚣热络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自家冷清寂静的院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多彩

    堂屋里灯火通明，声嘈杂。

    只见不大的堂屋中央，摆着一张方桌，四个正围坐在一起，“噼里啪啦”地搓着麻将。

    其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声格外响亮的王寡，和坐在她下家、神专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烦躁的母亲林夕月，赫然在列。

    另外两个牌友是男的。

    其中一个，罗隐看着眼熟——油光满面，身材微胖，顶已然呈现出“地中海”趋势，约莫五十多岁年纪，正是目前暂时接替他父亲主持村里事务的金会计。

    而另一个，坐在母亲正对面的，则是个陌生面孔。

    那高高瘦瘦，穿着一身略显局促的旧西装，年纪大约四十上下，眼神时不时地、状若无意地瞟向对面的林夕月。

    王寡眼尖，第一个看到了站在门的罗隐，立刻扬起涂得鲜红的嘴唇，带着一种夸张的热，冲着林夕月高声笑道：“哎呦！夕月妹子，快瞧！你家宝贝儿子寻你来啦！”

    林夕月闻声抬起，看到站在门、神色有些拘谨的罗隐，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用一种听起来与平常无异的语气问道：“给你留的饭，吃了吗？”

    罗隐点了点，闷声应道：“吃了。”

    他在门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烟雾缭绕、充斥着牌局喧嚣与成年之间某种微妙氛围的场景，只觉得格格不，索然无味。

    母亲似乎完全沉浸在那小小的四方城池中，并没有要多理会他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自顾自地、带着一丝莫名的空落，返回了那个只有他一个的、清冷寂寥的家。

    夜色渐，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在天幕上。

    罗隐伏在书桌前，勉强将那些枯燥的方块字塞进脑子里，完成功课时，墙上的老挂钟指针已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晚上八点整。

    一莫名的、如同蛛网般粘稠的不安感，始终缠绕在他的心，驱之不散。

    虽然他与母亲之间那悖德的“小丈夫”关系已暂时冰封，回归到看似正常的母子轨道，但一想到王寡家那麻将桌上还有两个陌生男在场，尤其是那个眼神总在母亲身上打转的老刘，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就绷得紧紧的。

    他终究还是坐不住，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一次踏了王寡家那灯火通明、喧嚣鼎沸的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之前更甚。

    麻将桌周边散落着不少东倒西歪、已然喝空的啤酒易拉罐，如同激战后的残骸。

    桌旁还摆着些花生、瓜子的拼盘，但显然无有心享用。

    牌局的气氛异常热烈，烟雾缭绕中，夹杂着兴奋的吆喝与笑声。

    母亲林夕月坐在其中，面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水光潋滟，显然不止是牌局兴奋，更掺了不少酒的作用。

    坐在母亲对面的，正是那个高高瘦瘦、约莫四十多岁的老刘。

    他似乎是场上的焦点，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些笑话与段子，引得王寡和金会计发出阵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母亲也被逗得掩着嘴，笑得花枝颤，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羞涩与不自在，她飞起眼角嗔了老刘一眼，声音带着酒后的软糯：

    “哎呀……刘哥……你……你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俺儿子在边上听着呢！你……你再说这些浑话教坏了他，俺……俺可要拿你是问了！”

    老刘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揶揄地扫过站在门的罗隐，语气带着一种成年的狎昵：“现在这半大小子，着呢！啥不懂啊？没准儿……嘿嘿，没准儿家连小对象都偷偷处上了呢……哈哈……你说是吧，豆丁？”

    母亲听他这么一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绪，似是慌，又似是某种被触及隐秘的窘迫，神变得极不自然。

    罗隐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垂下眼睑，躲避着老刘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更不敢与母亲对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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