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公馆

    说完，他便丢下僵在原地的阿欣，大步向着那群正在谈论票与马术的群走去。

    “墙纸……”

    阿欣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楔进了她的耳膜。

    周围的群依旧熙熙攘攘。更多彩

    那些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裹着名贵皮的男男，他们端着酒杯，优雅地穿梭在画作之间。

    他们的笑声很轻，却很刺耳；他们的眼神很亮，却从未在任何一幅画上停留超过五秒。

    有背靠着那幅《星空》，把它当成了聊天的背景板；有甚至随手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在了画作下方的展示台上，那冰冷的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正好滴落在签名处，像是一滴浑浊的泪。

    没有在乎。

    在这个被金钱与虚荣堆砌起来的殿堂里，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办的展，来了什么，能换到什么资源。

    阿欣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他们仿佛变成了一群色彩斑斓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咀嚼着名利，吞噬着虚空。

    而她视若珍宝的妹妹的灵魂，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任由这些光鲜亮丽的鞋底践踏。

    灯光太亮了，亮得让想吐。

    阿欣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出卖了自己的体，出卖了自己的尊严，甚至将自己的纯贞押给了那个不见底的“六号公馆”，结果只换来了一场热闹的……葬礼。

    一场无哀悼的葬礼。

    就在她感到窒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辉煌的灯火中瞎了眼的时候，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

    在展厅最偏僻的角落，在那幅《星空》的正前方，站着一个。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的。

    他穿着一套蓝色的保安制服，那制服显然并不合身，袖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边缘。

    裤脚有些长，堆叠在脚踝处，显得拖沓而廉价。

    他戴着一顶有点歪的大檐帽，手里捏着一个贴着胶带的老旧对讲机。

    在这个动辄一身行数十万的场合里，他就像是一粒沾在丝绸上的灰尘，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

    没有正眼看他，甚至没有避让他，仿佛他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个会移动的道具，一根柱子，一盆枯萎的植物。

    但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他摘下了那顶有些脏旧的帽子，双手捧着放在胸前——这是一个极度老派、甚至有些卑微的致敬姿势。

    他仰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被所有无视的《星空》。

    阿欣愣住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又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这个保安的模样。

    五十多岁，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风霜用钝刀子刻下的痕迹。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一生重担。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让阿欣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双浑浊的、饱经风霜的老眼里，此刻竟然蓄满了泪水。那泪光在灯下闪烁，清澈得如同初生的婴孩，又悲悯得如同俯瞰众生的神佛。

    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油彩，穿过了生与死的界限，直接看到了那个在病榻上咳血、在绝望中挥舞画笔的少灵魂。

    “你……”阿欣的声音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看得懂？”

    老黄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那幅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某种激的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

    那是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扔进堆里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但他看着阿欣的时候，那种目光却让阿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不是审视，不是欲望，而是一种能够穿一切皮囊、直抵灵魂处的悲哀与温柔。

    “看得懂。”

    老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砺感，却异常清晰。

    “这画里……有在喊救命。”

    阿欣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老黄伸出那双粗糙得如同树皮般的手，指了指画布上那一片最沉的蓝色漩涡，又指了指漩涡中心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金色。

    “也有在唱圣歌。”老黄轻轻叹了气，那叹息声在喧嚣的展厅里微不可闻，却在阿欣的耳边如惊雷炸响，“姑娘，画这画的，心很净。太净了……她在燃烧自己，想给这个黑漆漆的夜里点一盏灯。她疼，很疼，但她没喊疼，她在替那些在黑夜里走路的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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