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尘

那蝴蝶画得并不致，却胜在色彩鲜艳，看着喜庆。

    拂宜拿着线，动作有些生疏笨拙。

    她学着旁的样子，迎着风跑了几步，那纸鸢摇摇晃晃地起飞，又栽落下。

    若是以前的魔尊，怕是早就不耐烦地施法让它飞起来了。

    但现在的冥昭，只是抱着臂站在一旁，耐心地看着。

    看着她为了让一只纸做的蝴蝶飞起来，在地上来回奔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裙摆沾上了屑。

    终于，借着一劲风，那只蝴蝶摇摇摆摆地冲上了天。

    拂宜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脸上露出了明媚纯粹的笑容。

    他想起他的前身——那凡慕容庭，在三十岁生辰的晚上收到妻子送的纸鸢，相约次去放风筝，却毫无征兆死于当晚。

    那时候他做了什么？

    他用慕容家、楚家上下三十六名亲眷的命——死了楚玉锦。

    他下不了手杀楚玉锦，所以他用别的命……她去死。

    而如今眼前放风筝这，对如此旧事，已然忘却。

    如此惨烈、悲痛的事，记着，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他看着奔跑的拂宜，慢慢垂下了眼眸。

    拂宜小心翼翼地放线，看着那蝴蝶越飞越高，直到手中的线开始震动，传来一明显的拉扯力。

    “飞起来了。”她回对冥昭说，眼睛亮晶晶的。

    冥昭看着她的笑脸，眼神虽然暗淡落寞，却下意识对她勾起嘴角：“嗯，飞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

    高空中的风势骤然变大，一流横冲直撞而来。

    拂宜手中的线猛地一抖，那根看似坚韧的细线，在风力与拉力的双重撕扯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崩响。

    断了。

    那只刚刚飞上高空的蝴蝶纸鸢，瞬间失去了牵引。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像是一个终于挣脱了枷锁的灵魂，顺着那浩的长风，义无反顾地向着更高、更远的云端飞去。

    拂宜手里捏着半截断线，愣在了原地。

    冥昭眼神一变。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指尖魔气一动，便要施法将那只断线的纸鸢抓回来。

    对他来说，失去控制的东西，必须抓回来。

    “别动。”

    拂宜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她没有回，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冥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拂宜仰着，一只手搭在眉骨上，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目光追随着那只越来越小的蝴蝶。

    她没有惊慌，没有惋惜，甚至没有一丝难过。

    她只是平静地目送着它远去。

    “让它去吧。”她轻声道。

    冥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道：“它是你的。断了线，就回不来了。”

    “它本就不属于我。”

    拂宜低下，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线，随后松开了手。

    那线随风飘落在地上。

    “它是竹与纸做的，源于山林。如今乘风而去，或许会挂在树梢，或许会落在溪流，最后归于泥土。”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顺应天道的淡然：“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这也是一种归宿。”

    冥昭死死盯着她。

    风带它去哪里，它便去哪里。

    她总是这样毫不留恋地松开手。

    就像数百年前，她在景山消散时一样。

    就像现在，她明明站在他面前，记忆却已经随风而去一样。

    他猛地伸手，紧紧握住了拂宜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她是那只即将飞走的纸鸢。

    拂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

    冥昭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掩去眼底的鸷：“风大，别走散了。”

    拂宜看了看四周平坦开阔的地，虽然觉得此处很难走散，但还是点了点：“好。”

    她转身往回走。

    冥昭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随风飞舞的发带上。

    那发带飘忽不定，像是随时都会飞走。

    他低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纸鸢断线随风去，痴空余手中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