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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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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尘】(22-31)(第19/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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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站在门,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

    他和江捷同是医会学子,自然知道夜昙骨的毒,那是文字记载的“蚀骨之痛”。可文字终究是苍白的,当这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断肢的惨状,士兵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空气中令作呕的腥臭……

    这才是“夜昙骨”。这才是战争。

    江捷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直起腰,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当江捷为营帐最后一个士兵包扎完毕,起身走出营帐时,青禾的脸色已难看到极致,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琅越血脉有越王与花神庇佑,不受夜昙骨毒影响。”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营帐里振聋发聩,“但青禾,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很多。此毒之苦,非我族所能想象,它令生者比死者更痛苦。”

    她抬望向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学医之时,长老教过我们,救不问贵贱亲疏,怨仇善恶,我……无法坐视。”

    青禾的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微微颤抖,拳紧紧地攥着,那双总是带着飞扬神采的眼睛此刻死死瞪着江捷,指甲几乎要刺掌心。他的脑海中翻腾着无数驳斥的话语:医者仁心,可你首先是琅越的儿!他们是侵略者!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声,愤怒、痛心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动摇全部凝固在脸上,变成极度难看的僵硬表。

    江捷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一字一句,清越如击磬石:“青禾,我不后悔。”

    青禾的身体猛地一僵,彻底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唯独脸上那份难看的神色,丝毫不减。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山林里采药、一起爬在树顶吹风看星星的好友江捷……那个熟悉的、现在却又陌生的江捷……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却又让他无法恨起来的医者。

    江捷的眼神充满柔和与恳切,她知道自己伤透了这位朋友的心,近乎哀求地看着这位他。

    “青禾,我知道你恨我,但请你告诉我阿爸阿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请他们不用担心。”

    他没有接话,没有承诺,没有道别。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愤怒、失望和某种复杂悲哀的眼神最后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身,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军营辕门之外。

    江捷追到帐,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沙里。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风化已久的石像。

    直到肩上一沉,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披了下来。

    她微微侧,靠向他传来的些微暖意,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说了什么?”宋还旌的声音低沉,打了她周遭凝固的寂静。

    江捷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向身后唯一的支撑。过了片刻,她才开,声音涩:“我已被石壁除名,”她顿了顿,“终身不得境磐岳。”

    话音落下,宋还旌揽住她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瞬。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抱歉”,或许是“你不该承受这些”,又或许是其他。

    可所有的言辞在唇齿间滚过一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样的伤痛,岂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能够弥合的?

    子还要过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江捷照常起身,用药,巡视伤兵营,为那些截肢的兵士检查伤愈合况,调整药方。她依旧冷静、利落,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兵的善后事宜,清点药材库存,记录每一个康复士兵的状况。她说话的语气平稳,脸上看不出悲喜,仿佛“石壁除名”不曾影响她分毫。

    战事已了,秋风一卷过枯叶。

    随着最后一批伤兵的伤稳定下来,军营里弥漫多的血腥与药气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平原的萧瑟与冷寂。伤兵营已不复往的哀鸿遍野,大部分士兵已经归队。空气中那浓重的血腥与药味,终于被清冷的冬气息取代。

    返京的调令到了。

    傍晚,残阳如血。

    宋还旌来到江捷暂居的营帐外。她正坐在帐前的小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分拣着晒的药,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他在她身旁站定,影将她笼罩。江捷没有抬,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迂回:“我要回京师了。”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顿,捏着一片枯叶,没有应声。

    他继续道,语气平稳,却比平更加慎重:“京师,医馆药铺林立,疑难杂症汇聚,更有宫廷典藏医书。你的医术,在那里能有更多施展之地,也能进更多。”

    然后,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声音放缓了些:“你,可愿随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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